我用十年读懂了一册宋版书 ——《书林清话》的前世与今生
“宋版书在明代便是一页千金,我们是无缘得见喽。不过可以读读《书林清话》。梁启超在《国学入门书要目》中亦举此书。”十年前,在大学课堂上,教出版学的老师如是说。
一句“无缘得见”,反而勾起我的好奇,更想一睹这宋版书的风采。我随即从图书馆借来这本书。《书林清话》的作者是清末民初的藏书家叶德辉,叶先生家藏颇丰,下笔时自然多以宋版为纲,而这一点从《书林清话》的篇目中也可窥知一二。全书十卷,虽设有专篇介绍元、明刻书,但篇幅不及宋版相关内容。
《书林清话》并非文学创作,而是一部梳理古籍版本知识的作品,以笔记体系统介绍历代雕版印刷书籍的各项常识。我看着书,畅想那宋版书所用椒纸(椒纸也叫椒染纸,可以杀虫)质感如何?与南唐后主李煜珍爱的那光润如玉的纸中极品澄心堂纸(南唐时期产于徽州的宫廷御纸)又有何不同?
转机出现在一场古籍鉴赏课后。讲堂里湘音厚重的老者,领我们步入展厅,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罩,《书林清话》中描述的宋版书的真容穿越千年扑面而来!不同于唐朝手抄经卷的古朴,不同于明清坊刻的商业化,它的版式疏朗雅洁、墨色清纯匀净,这便是宋版书之美吗?我忽然瞥见《书林馀话》的泛黄稿本。
“《书林馀话》仅有两卷,如今多是与《书林清话》合刊。怎么,年轻人对版本目录学感兴趣?”老者问道。
我挠挠头,又微微点头。《书林清话》是文言著作,对于一个大学新生来说,读起来并不容易。惭愧地讲,当时的我与其说是向往学术,不如说是沉迷于“一页千金”的传奇,而我的心并未沉入那片书林。
十年后,我再次到图书馆借来了《书林清话》。此刻它正躺在我手中,并非什么善本孤本,只是一册朴素的现代铅印书。
然而翻开它,一个关于书的梦轰然展开,它让我想起了书业的更迭。随着新媒体的横空出世,全班至今仍在出版行业的人不过寥寥。如今,我也并未按照所学踏入出版行业。关于宋版书的传闻,偶尔化为拍卖场上惊人的天价数字。
十年时间,我逐渐读懂了《书林清话》中那种“寒可无衣,饥可无食,至于书不可一日失”爱书的痴狂,也为战火中“楼空书散”的记载而扼腕叹息……这些雕版印刷的“掌故”不再是枯燥的考据,宋刻书也不只是财富的炫耀。油墨的味道中隐藏了离合的故事,更充满了人的温度。
从书中罗列的藏书的源流掌故、版式纸张,乃至装帧演变、藏印真伪中,我再次拼凑出宋刻本的模样。若穿越时空,我想知道当年的一本本宋版书是谁在书写?谁来校雠?那时的编辑和如今的编辑所苦恼的、所期盼的,千年来是否不同?
忽然,我想起当年老师讲的另一个“掌故”:抗战时期,当地师生在老乡带领下曾乘一叶扁舟,于暴雨夜中冒险抢运藏书,渡河以避战火。他们没有名字,却深刻影响着这些古籍善本的延续。
十年时间,当年玻璃罩前的震惊仿佛犹在眼前。为了那一页千金,宋版书在多少收藏者手中流转?一份知名稿本的出世,扰动了多少人心?历经千年,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像一首历尽千帆的歌,岁月弥合了悲欢,只余泛黄的纸页留人遐想。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