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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原本庸常,但写作可以独特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程小莹  2026年04月12日21:22

那个年代的庸常人物和庸常故事。发生在上海杨树浦工厂,闹猛的城市生活有其边缘地带。一小男人穿梭于此。18岁到28岁。我重新经历一次青春生活,对底层细碎的生活和个人精神的一次解析。庸常深处,萌生出点滴微小的诗情画意:真的很有画面感。

生活原本为我提供很多场景,即便是我搭建的布景,就像电影片场的摄影棚,也很真实,还原度极高。我愿意呈现自己,愿意贴近并打动尽可能多的“我们”。在我看来,这样的写作,要义在于个人与环境,个人与时代,个人与生活的冲突与和解:在一个文字的世界里达到和谐。我就是觉得,生活原本就是这个样子,一个人活下来,就是人和生活的和睦相处。

所以,《原本》的写作无论如何沉溺于构建个人经验和情绪,都不可避免地背负着特定社会生活和城市经验的烙印,这些烙印,未必刻意直接体现在作品所虚构的世界;我可以做得随心所欲,虚构或非虚构互相切换,无缝对接;处处去表达内心瞬间的真实情感把握。我有自己特定的视角叙述,环境描写、内心独白、个人经验和情绪,尤其是一些“纠结”——我背后的“时代”和“生活”的背景板。是这样的意义,在叙事里,实现了自己并去接近读者,在差异与共鸣之间,一起探索微妙的平衡。

我们经常会品味生活,一种有趣味的精神活动,还有男女关系,会有点缠绵的,朦胧恍惚——缠绵于过往是忧郁的。但就是这样的品味——一个城市和一个人的精神生活,可以带来某种感官刺激。那些过往是永远无法复制的,连带那些感受,我们可以不屑指认,心如止水,淡然处之,但也可以用一些精到的文字,适时地在感官记忆上对自己予以刺激:这点我想要做到。我感到心绪在波动,幸福感随之传递开来。那些关于过去的种种记认……种种精纯之物别无他求,只求被释放,她根植于城市生活冰冷的水泥地里。

一本可以随意进入的文本世界,可以被随意地感官刺激,不时一遇,怦然心动——沉浸于胡思乱想的愉悦里,回到青春少年,像极那时候的孩子追随城市冬天下的一场雪、夏天暴雨过后弄堂里发大水、女同学的丁字型皮鞋、窗口飞过的一只麻雀、“一定好”食品店鲜肉月饼的味道……我们很难说自己是生活在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有文字和语感是一个永恒。叙事就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来展示非凡的记忆力和细节描述能力,就像我在每年夏天心里就想起我的学生时代毕业或者放假的日子,与一个女教师的形象搅和起来,还有少男少女青涩的脸庞。这一刻,我思想如翻江倒海一般回忆与城市一起走过的岁月。这种思绪游荡不定,从弄堂、天井、新式里弄、花园洋房……一直抵达到如今不复存在的葡萄园、小菜场、剃头店、空中的米格战斗机……刺激带来奇妙的感受,像在一面镜子里看见自己。

小说《原本》里有许多真实的时代背景,包括那些反映时代生活的大事件和私人日记。比如,在那时,我会做一些读书笔记;一些日常生活的细节记录;人物心理活动的小心思。这些文字现在看上去是不折不扣的手抄本。的确记录了我的某些体悟和发见,可以看出那个时代的主流话语对中国底层普通大众的影响。

同时,工厂的劳动生活,让我时时体会到工人和机器主导的大工业生产集体主义精神,因为劳动的简单而日积月累形成的单纯,淳朴,温厚。气质如此。一些很平常的但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很富有情趣的文化生活,是一些精神文明建设,一种思想营养,一种检测不出来的兴奋剂。比如看电影。工会定期发电影票,在平凉路上的杨浦电影院和东宫剧场,是我看电影最多的地方。杨浦电影院是1949年后杨浦区新建的第一家影院。1975年,还增添宽银幕设施。所以,自1974年北京、上海电影制片厂开始拍摄新故事片后,到十年后的1985年我离开杨树浦,我几乎在杨浦电影院看遍了所有的国产电影和朝鲜电影、阿尔巴尼亚电影、罗马尼亚电影、南斯拉夫电影。我甚至觉得,我大概把杨浦电影院的大多数座位都坐过了。

我现在走过平凉路,经过杨浦电影院,尽管已经没有当年杨浦电影院的外观,但我在那里驻足,耳畔辩出四五十年前电影里的对白。成为经典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摄制的《闪闪的红星》。与此同时李双江的《红星照我去战斗》红到现在。我却会瞬时回到工厂班组学习的工场,学习结束大家都要合唱一曲,意犹未尽的意思。某日,有个五十几岁的被唤作“小毛师傅”的老工人提议合唱《红星照我去战斗》;十几个工人师傅集体化身“小冬子”,齐声吟唱“小小竹排”,大家都愿意做一个“党的孩子”。

工厂的人生。单调,因为单调,就去发掘情趣。有时候有点“硬上”的意思。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很多小青年开始成为阅读者,或者写作者。在一段枯燥单一的青春时光里,寻找艺术伴侣。就像现在某个春天的日子,会举办一场马路上的马拉松赛或“半马”。穿上一件短裤背心背上一个号码就可以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弄得很多人都很兴奋。现在回忆起来也好像会兴奋起来。像复苏了的一颗被文学艺术滋养过的心。到底有多少天之骄子?未必。即便似乎出人头地,但也不一定比常人更理解世界,更能思考世界,也不一定更能讲述世界。我写作《原本》,就先把自己一下子打入那个年代底层里的底层,去认真端详那时候的“我”。我看见阅读与写作的无限功能,艺术的高度品质化的修炼,赋予庸常人生的深刻、宽广与镇定自若。当然离不开少男少女的情窦初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群众艺术舞蹈节目,可以记牢一辈子。1978年恢复的“上海之春”,那个东宫舞蹈队演出的舞蹈《春天的喜讯》,便像春天的芭蕾,开启歌唱和舞蹈的岁月。

小说《原本》里有一些真实人物,是真名真姓。我实在不愿去改动她们的名字。她们的名字就是一种能量,不能随便取名。因为我与她们有过彼此相望的经历。

1981年春天。某日。我的师傅在布机车间通风机房找到我,在鼓风机的轰鸣声中,他对着我的耳朵大声叫——工会里有个“里委会”的人来寻你。我甚是奇怪,“里委会”是上海里弄居民委员会的简称。一般叫居委会。“里委会”是很老派的叫法。我实在想不出我们家所在的居委会为什么要派人到我厂里来找我。到我家里去就是了。我到了厂工会办公室,看见工会主席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小女子,看见我便站起身,开口叫我名字。像煞很熟的样子。她自我介绍——我叫倪慧玲,上海市总工会的。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为找到我,从厂部到班组,七传八传,就把倪慧玲的名字听成“里委会”。工会里的人哪里晓得倪慧玲,一般她们就跟“里委会”打交道。

倪慧玲当时已经是很有名的青年女作家,是从杨树浦另一家大型棉纺织厂——上棉三十一厂走出来的。她是真正的挡车工出身。

倪慧玲说话爽直,还喉咙响,全是纺织女工的腔调。她说,我看过你的小说,写得老灵的。你以后来参加我们编辑部的活动。每礼拜四晚上,在西藏南路市工人文化宫四楼,《工人创作》编辑部,作家编辑随意聊聊天。你可以认得一些人。你就算我带来的作者。我们都是纺织厂出来的。一只路子的。哈哈哈哈。你讲好吧。

她的几句话,把找我的主要目的全讲出来了。边上几个厂工会的领导,好像听出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便有点不屑。这点事情还要劳驾总工会出具介绍信派人专门来跑一趟。倪慧玲马上轧出苗头,便转过脸对着领导笑,一边说,总工会领导很重视这项工作。《于无声处》是我们市总工会出的作品,轰动全国;现在我们小说创作也要搞上去。全总希望上海工人阶级出作品,出人才。厂里一定要支持的哦。支持的,支持的。厂工会一听到全总、市总,立马一路跟着连声称是。倪慧玲随即从包里取出几本文学杂志,总工会的《上海工运》之类读物,送给我;随手跟人要了张纸,给我抄了几个电话号码。这些做得井然有序;她开启了我与作家文人打交道的故事。

她的名字我本来就很熟悉。她的小说《姊妹们》《上铺与下铺》,我全读过;那都是发表在《上海文学》的,说的都是纺织厂女工的故事。那天中午,工会在厂部小食堂给倪慧玲安排了客饭。我陪着蹭了顿中饭。小锅菜。富有营养。倪慧玲告诉我,她晓得纺织厂的那些领导,她们不大懂小说是怎么回事的。所以来前特地到总工会开介绍信。宣教部长张伟强还在上面签字了。一般市宫的介绍信,《工人创作》编辑部的介绍信,他们肯定不理睬的。我这次来主要是来看看你。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保持联系了。你以后有啥事情需要总工会出面的,尽管来寻我。能帮得上的,会得帮忙的。不要客气。业余作者可怜巴巴的。我晓得的。要上班,还要写作。又没有人给你请公假。

一个神圣的殿堂开启了一道门缝。里面有些人从写字桌上绿色的玻璃灯罩前抬起脸,看向我。上海工人作家类似于这个城市文化的一个符号,也是一个年代的文学印记。这个城市有从工人到作家的年代,同样,在作家到工人的路上,也出现过一个转折。那是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的某年高温季节。许多作家、剧作家被赶到工厂去“战高温”。高温结束之后,他们继续留在工厂,干着工人的粗活。“战高温”成为这个城市工人和作家的又一个连接点。这些连接点,是作为时代泡沫连同某种可疑性共生于这个城市。

上海市工人文化宫四楼的《工人创作》编辑部办公室是狭长的,进入到这个地方的人,彼此都有一种认同,很快会熟识。在那里,我认得了赵长天,沈善增,仇学宝,蒋丽萍等一众编辑和业余作者。后来这个名单越来越长,像一支队伍会壮大起来。但走了几十年,这支队伍里的人又会少下去,一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就走没了。

1982年2月。上海市总工会和《上海文学》编辑部联合举办业余小说作者学习班。我是总工会选派的学员,另外有一拨是上海文学编辑部选送的学员。在这个学习班开头几天,便有真正的上海青年作家跟我们谈创作。我的日记这样记录——

1982年2月5日

上午听《上海文学》文艺理论组的同志谈文学创作。

下午,由本市青年作家王安忆、孙颙、陈可雄、赵长天、蒋璞、程乃珊等谈创作体会。

学习班大部分时间集中住在军工路上海柴油机厂的职工宿舍里。早春二月。执笔的手有点冷。阴冷。也有春日。热情很高。跟学习班同吃同住的《上海文学》编辑是彭新琪,于炳坤,郭青等;与我同龄的傅星,也是这个班的学员。在军工路上柴厂的日子,写作一时没有头绪;傅星说,又像回到农场里的集体宿舍。但上海文学的编辑跟我们在一起,大家开始把自己已经发表过的作品拿来请编辑老师看,便于老师了解自己。我请彭新琪老师看了我的作品,她看后单独跟我谈。话不多。很中听。学习班结束不久,有一天,倪慧玲说要去上海文学编辑部送稿子,让我跟她一同前往。彭新琪对你印象老好的,你跟我去看看伊。于是,那个春天,倪慧玲把我领进巨鹿路675号上海作协。在老洋楼的三层朝南的大间办公室里——我后来知道,那是302室,《上海文学》小说组。在那里,我看见周介人,杨小敏。那天,我就想,我已经来过了,可以了。我应该满足了。其他的都放在未来吧。倪慧玲去赵自那里谈自己的稿子。我不应该在这里耽误人家更多的时间——这些神一般存在的人物。我便要离开。彭新琪送我到楼梯口。她站定下来,微笑着,我向她道别——谢谢你彭老师。她目送我下楼。我顺着螺旋楼梯走到二楼要往一楼下去,抬头看见她还站着边沿的栏杆旁,朝我挥手。直到今天我想起彭新琪那微笑的脸,禁不住热泪盈眶。她系着蓝色的围巾,短发有点卷曲。她说一口非常动听的普通话,嗓音纤细,像歌唱。

1980年代。在上海市作家协会漂亮的小楼里,底楼的大厅经常会召开一些会议。作家喜欢戴一种鸭舌帽,就是我们小时候老是觉得是“特务”戴的帽子,在鸭舌上有个揿扭,将前面的帽沿和鸭舌揿在一起;年纪大一点的,戴一种法国帽,歪斜着,颇见浪漫,是要有一定资历的,像写《红日》的吴强、华师大的中文系教授钱谷融;年纪轻一点的,穿皮夹克,很见精神,精瘦,留一点胡子,让人会联想到苏联作家;剧作家杜宣,他抽烟斗,很认真地往烟斗里填烟丝,用大拇指摁实,然后划火柴点上,看见他的嘴巴衔着烟斗,大口吸,大口吐;空气中有好闻的气息。茹志鹃喜欢将香烟和火柴一并放在自己的面前,抽烟的姿势是正襟危坐,跟写作一样认真。有的男人留着长发,是真正艺术家的长发,经过梳理,很干净,有别于工厂里的青年工人,满头的污垢,让人头皮痒;也有别于马路小青年的长发;青年作家的长发一点没有流里流气。他们都说普通话,他们说普通话,不是带上海口音的夹生普通话,也不是青年学生的“学生腔”,他们是艺术化的普通话,抑扬顿挫。我疑心他们在当作家前,都先学过普通话。

倪慧玲叫起我的名字很自然。那时候,许多人叫唤我的名字。我觉出,她们不像工厂里的人那般叫我。工厂里的人是“喊”。

我们一起到过长兴岛,为参加征文的一个小说改稿。倪慧玲出面帮我请了两周的公假。那是1984年夏天。同行的还有另一位编辑沈善增。在长兴岛前卫农场的场部招待所。寂静中,海风与日头。四人一间宿舍。挂着蚊帐的单人床。还有简易桌凳。一盏25支光电灯泡,夜里在微风中不时摇曳,晃得纸上文字飘然轻盈;还引来蚊子。我们燃上蚊香,目光离开文稿,彼此微笑相视,讨论文学,谈小说语言,结构。我们也会组上一个扑克牌局;打80分,两人搭档四人对局。我总是与倪慧玲组合。但我牌技拙劣,屡屡出错,招致大比分落败。每每招来倪慧玲不满的呵责;有几次,她甚至会摔牌,在我对面的位子站起身子,转身,拂袖而去,裙角掠过,带来一阵风。次日早上,我慑于她的怒气,蹑手蹑脚地出门,却见她出得寝室,笑吟吟地唤我一声“小莹”,全没昨晚的不快。她的脸有点黑,像经过日晒,或是长兴岛的海风吹得;我们在宿舍门口空地上拉起绳子晾晒衣物。那些夏日褪了色的衣物像一些旧有的感情。晾晒的衣物也有男女之别,彼此便保持一定的距离。绳子因为晾晒衣物的重量下垂呈一个弧,倪慧玲站在我对面的不远处,从那下垂的弧线上探出一张圆脸;她笑脸常开,像上海人说的“黑里俏”。只要不是在打牌的时候,或者只要我没有打错牌;她总是令我安心。

在这个改稿班里,我的小说《姑娘们,走在杨树浦路上》参加征文。1985年7月18日,《文学报》第225期全文转载;同时获奖。《新华文摘》1985年第10期全文转载。倪慧玲在《上海工人报》著文:《这条路连着远方的彩霞——读小说“姑娘们,走在杨树浦路上”》。她对小说予以肯定;其实我知道,她对纺织厂女工生活的文学叙事,有着自己的思考。她说她还没有完全想好。在没有想好之前,她不大会轻易去触碰。但看到我在写,有一种亲切感。我总是觉得,我们对杨树浦的感觉,是相通的,但如何表达,倪慧玲有她的看法。她曾对我说,你是男人的视角。你看女人,好看或者难看,喜欢或者不喜欢,这都没错,但我跟你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是真的跟她们一起走过来的。所以我写出来一定不会跟你一样。

王安忆有文章写到倪慧玲。她说,身边的朋友、同事、同行,是一个一个的人,也是一个时代。通过他们,我们看到那个“文艺复兴”的年代,人们对于创作、对于生活抱持的那份热情与真挚。大家还沉浸在伤痕、农村文学时,纱厂女工倪慧玲已经开始了对工业世界的思考,她是孤独的,却“始终怀有正常的温厚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