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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鲁平《江上谁家少年》:少年的成长是战争中最动人的希望
来源:文艺报 | 舒辉波  2026年04月13日09:20

李鲁平的《江上谁家少年》以抗战时期荆江流域的湖乡平原为叙事背景,将少年成长历程与地域文化、战争记忆深度交融。作品以细腻笔触铺展楚地文脉与长江风情的文化长卷,通过塑造烽火岁月中的少年群像,完成对“成长”主题的深刻诠释;更以超越具象善恶对立的战争书写,为儿童文学的历史叙事提供了独特范式。在江汉平原的水网、棉田与芦苇荡间,文化基因、成长力量与战争反思相互激荡,构筑出一部兼具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的抗战题材儿童文学佳作。

时空交错,铺陈少年成长的精神底色

《江上谁家少年》的文化叙事呈现“纵贯历史、横铺空间”的双重维度。时间维度上,楚文化的精神基因跨越千年,成为少年成长的精神底色;空间维度上,长江水系的地理脉络与民俗风情,构建起鲜活可感的文化场域,二者交织共生,共同构成了本书文化叙事的核心骨架。

楚文化的精神内核,以历史传承与民间记忆为纽带,如江河流水般贯穿于少年们的言行抉择之中,成为他们直面战争苦难的精神滋养。这种传承并非刻意的说教,而是自然融入具体的文化符号与生活场景:屈原《哀郢》中“登大坟以远望兮,聊以舒吾忧心”的悲怆家国情怀,被落蓬山书院的张先生反复吟诵。这不仅让大坟山从一处普通矶头,变成承载历史痛感与家国记忆的文化地标,更在小黄鳝、郑团子等少年心中,悄然种下“守土有责”的种子——郑团子阻止棉花落入日军之手时的坚定决绝,小黄鳝冒险营救张先生时的执着无畏,皆可见这种“哀州土、忧家国”的楚地情怀在少年身上的延续与传承。洞庭君(柳毅)的传说,为少年们注入了“诚信守诺”的道德准则。小黄鳝对“洞庭君夫人化重阳树”这一地域传说的笃信,不仅是对本土神话的认同与敬畏,更暗含着对“坚守”与“责任”的朴素认知:他承诺送吴振江过江,即便遭遇日军严密封锁,仍执着尝试、不曾放弃;答应给李家湾的郑老汉送芦席,即便得知对方已然离世,仍将芦席转赠其邻人杨苗苗,不负当初之约。这种“一诺千金”的纯粹品性,正是楚地“重然诺、轻生死”文化传统在少年身上的生动延续与鲜活体现。

以长江支流荆江为核心,由芦岭河、洞庭湖、洪湖等水系串联而成的地理空间,不仅是小说情节展开的叙事场景,更是长江文化“包容、灵动、坚韧”特质的具象载体。这种空间文化特质,主要通过三个层面得以呈现:一是水系交织的“流动文化”。芦岭河作为叙事核心纽带,串联起黄家墩、观音洲、集成岛、晒网洲等关键场景,少年们的行动始终与“水”相伴相随:小黄鳝划船护送吴振江、在芦苇丛中隐蔽伤员、巧用滚钩阻截日军运棉船……水的灵动既赋予叙事张弛有度的节奏,也淬炼出少年们的生存智慧。他们借洄水之势救人、凭暗礁地形设伏、靠芦苇荡隐蔽行踪,将长江“顺势而为、逆势抗争”的精神特质,融入一次次抗争实践之中。二是民俗与生活的“烟火文化”。作品中的民俗细节既是地域文化的鲜活注脚,也让文化叙事充满人间温度:爷爷编织芦篾渔具的技艺(观音洲芦苇的坚韧与水竹的挺拔,暗合水乡百姓的品性)、杨泗庙会的祭祀仪式(“我志扬迈,水起风生”的念词,承载着船民的信仰与勇气)、端午龙舟竞渡的传统(最终化作营救彭先生的巧妙掩护,让民俗活动凝聚成抗争力量),以及炸藕丸子、腌咸鸭蛋的日常烟火——即便身处战火纷飞之中,人们依然坚守着有尊严、有滋味的生活。这些细节让长江文化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成为可触可感、鲜活生动的生活方式。三是商贸与迁徙的“包容文化”。荆江地处三江交汇,历来是湘鄂文化交融互通的枢纽:湖南安化的挑花人不远千里前来贩运棉花,杨泗港聚集着安化船民议事,郑团子的祖父从汉阳来到芦岭河经营棉行……这种跨地域的人员流动与商贸往来,不仅展现出长江文化开放包容的气度,更暗含着战争背景下民众“命运与共”的主题。来自湖南的吴振江与湖北少年小黄鳝、郑团子相遇携手,正是长江流域儿女同心御侮、共抗外敌的生动缩影。

成长书写:烽火淬炼下的少年群像

以小黄鳝为核心的少年群体,其形象塑造与成长轨迹始终与荆江的水脉及楚文化的基因紧密相连。水,不仅是他们生存的地理背景,更是塑造其性格与智慧的精神母体;楚文化中屈原式的家国情怀、重义轻生的品格,则构成了他们精神成长的底色。

小黄鳝的成长是“从水乡顽童到少年脊梁”的蜕变。最初,他是仅懂捕鱼摸虾的孩童:见日军飞机轰炸时抱紧树干颤抖,对“棉花与战争”的关联一无所知;但随着经历的叠加——救吴振江、偷听郑团子与朱耳朵的棉花计划、用滚钩阻截日军运棉船、转移游击队伤员、参与龙舟赛营救彭先生,他逐渐理解“有水必有渡”不仅是行船的智慧,更是“绝境有希望”的信念。最终,他能冷静策划伤员转移,能在龙舟赛中精准掌舵,甚至能直面吴振江的牺牲而不再崩溃——这种真实可信的蜕变,是水乡少年在战火中“接地气”的成长。他用芦苇筏藏人、借洪水阻敌的智慧仍带着水的灵动。他的担当让他成为伙伴们信赖的主心骨。

其他少年的成长则构成小黄鳝的“镜像互补”:吴振江成长为游击战士,他带着雪峰山人的勇毅,从最初船毁人伤的无助,到主动参与烧棉阻敌,最终为掩护队友牺牲,用生命践行“对老乡负责”的承诺;郑团子蜕变为抗争组织者,放弃省城学业回乡抗日,从最初“棉花送前线”的朴素想法,到策划烧晒网洲棉花、组织伤员转移,家国情怀从“背诵的诗句”变为行动的动力;朱耳朵以“文化为战”,做小小宣传战士,用《放下你的鞭子》等街头剧唤醒民众,让“笔杆子”成为抗敌的“枪杆子”;王小牛没有被父亲王犍牛的妥协影响,主动冒险传递情报,悄悄跟着掩埋牺牲队员,每一步的选择都是自己的清醒的权衡;杨苗苗主动帮郑团子打三棒鼓探消息,用柔弱的肩膀扛起生活与抗争的双重责任。

这群少年的成长有一个共同特质:他们从未被战争磨平人性的温度。许多温情的细节,让成长不再是苦大仇深的单向叙事,而是在“苦难中守住善良,恐惧中选择勇敢”的立体过程。正如晒网洲的棉花被烧后,芦苇仍会发芽;江水淹没机场后,荷花仍会绽放,少年们的成长,恰是战争阴霾中最动人的希望。

儿童文学战争书写的策略

作为面向儿童读者的抗战题材作品,《江上谁家少年》没有将儿童塑造成符号化的宣传工具,少年形象不是“天生的小英雄”,而是带着真实的恐惧、迷茫与成长轨迹。这种“去工具化”的书写,让少年们的成长有血有肉,既保留了儿童的本真,也让抗争的意义更显真切动人。

首先,作品通过日常的断裂展现战争的破坏性。日军飞机轰炸过后,芦岭河集市的废墟、朱家布店的残破、郑老汉的牺牲、吴振江的殒命——这些日常生活的崩塌,比血腥和暴力的场景更能让儿童读者理解:战争最大的恶,是剥夺人“好好生活”的基本权利。其次,作品不将“恶”归因于个体,而是指向战争对群体的异化,这种处理避免了“仇恨传递”,进而引导读者思考:战争是如何一步一步地让普通人失去了选择的自由。最后,这种书写策略始终紧扣儿童文学的希望内核。作品不渲染绝望,而是在战争的裂缝中种下希望的种子:少年们抢棉花是为守护生计,救张先生是为守护知识,转移伤员是为守护力量,龙舟赛营救是为守护正义——这些行动证明,即便在战争机器的碾压下,人性的光辉仍不会熄灭。正如小黄鳝相信“有水必有渡”,作品传递的核心信念是:战争终将过去,而少年们在苦难中习得的“勇敢、诚信、坚韧”,将成为重建生活的力量。这种反思不是“反战”的空泛口号,而是珍视和平的具体引导。让儿童读者明白和平的珍贵、生命的珍贵在于它能让人好好捕鱼、好好读书、好好编织芦席,好好过一个有藕丸子的年。

《江上谁家少年》让长江的风情在文字中流淌,让战争反思超越了简单的善恶对立。作家告诉我们,真正的成长是在苦难中守住人性的温度,真正的文化传承是让地域的精神成为抗争的力量,真正的和平是让每一个“小黄鳝”都能在荆江边,自由地摸鱼、看云、听屈原的诗句。

(作者系湖北省作协兼职副主席,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