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书香·脚下长出远方
春风浩荡,大地书香。4月20日,首个“全民阅读活动周”将启幕。
因为“全民”,所以盛大;因为“首个”,所以汇聚目光;也因为数智浪潮惊涛拍岸,“阅读”这一古老的知识传递方式被焕新,并被寄予了穿越文明周期的厚望。看待今天的阅读,还有一种更直观的方式,就是在行走中用心感受洋溢着的墨香、纸香以及时光的沉香,感受今天中国人无比丰饶的阅读场景和阅读姿态。
即日起,本报推出“大地书香”系列专版,一起走近书人书事,遍览全民阅读的动人风景。
——编 者
村有诗书,田园不芜
周庆贵
老屋和父亲一样,上了岁数,都很老实。我这个当儿子的,却偏偏爱“折腾”——从沂蒙大地的杭头村考到济南上大学,又从济南到上海,从经济学转到文学,再到辞职读博士。父亲不拦我,就像老屋那扇门,任我推开,任我远行。
2021年,父亲70岁,我读博第三年。春节里,我怯怯地说:“咱们把老屋装修出来,开个图书馆吧,供村里人看书……免费。”父亲心里没底,看了看我身边的发小们,说:“想弄就弄吧!”
我们拆换门窗,吊顶刷墙,置办书架桌椅。为了省钱,父亲重新上阵抹墙。父亲是农民,年轻时砌墙手艺极佳,那些墙几十年不倒。大伙围观,半开玩笑地称赞:“老头还行嘞!”他屏住呼吸,臂膀微颤,一铲泥抹平,顾盼自雄,回应道:“咱当年,还用提嘛!”
春天来了,发小们各奔东西,继续主业:开大货车,开网约车,干装修,打理五金店……我也早早地回上海写论文。守护图书馆的重任,落在父亲肩上。我曾这样写父亲:“泥瓦锄镰当年手,老学拈花击缶。笑也似、门神相守。”这“门神”所守的,是后辈的出路,也是我的归路。
时代大潮里,村里人在城乡流转。和人一样流转的是书。两万多本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杭头村,为村民的渴望插上翅膀。
办图书馆的目的,在人不在书。嬉笑玩闹的村童,渐渐爱上安静阅读。那些在外地务工的父母——在流水线上、脚手架上——心中也多了一抹照亮归程的灯光。父亲和几名退休教师一起打理图书馆,老有所乐。我呢,也成了乡亲们口中那个“开图书馆的”。
村有诗书,城乡相拥。5年多来,思源图书馆这座农家书屋,成长为联通城乡的文化窗口。弥合城乡差距,一如弥合心中牵挂——让它们长在一起,资源共享,文化共生。
几年前的一天,我的发小周波——现在是我们的副馆长,开着大卡车送货到上海,在外环高架下停车夜宿。我在城里,辗转反侧,写下一句诗:“江南江北风应异,城外城中夜肯殊?”我想到发小,想到杭头村,想到村里的孩子们,联通城乡的想法澎湃胸膛,愈发坚定。
村有诗书,田园不芜。“田园将芜”之嗟,是一种“病毒”,发作时令人心神不宁。乡村图书馆像一棵树,扎根老屋,守护田园。满架图书如同种子,待人翻阅,随风播撒。越来越多的小读者们在树下歇息,脚下长出远方。
今年,我将出版新的学术著作,也在整理《思源图书馆建设手记》,期以微芒,造炬成阳。这皆是“有字书”。而扎根泥土的思源图书馆,不正是一本“无字书”吗?诗书,在纸上,更在躬行;学术,在象牙塔,更在社会;田园,在故乡,更在心头。
(作者为山东临沂杭头村思源图书馆创办人、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师)
长大后,我也成了那束光——我与《盲童文学》的故事
杨玉青
我先天双目失明,只能感知到模糊的光影。小时候,家乡的特教学校很小,除了课本,几乎没什么书可读,我就缠着父母一遍遍念故事给我听。那时我常想,什么时候我能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课外书呢?
后来,我偶然接触到了《盲童文学》。当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它,纸页窸窣作响,心里暖流涌动——原来,有人专门为我们盲孩子创办了一本文学刊物。
我用心摸读书上的每一方盲符,连版权页和目录都不放过。那些充满想象力的文字让我惊讶,于是我也试着拿起笔,笨拙地写下自己的感受。对我而言,《盲童文学》不仅是一本刊物,更是一扇窗。透过它,我触摸到了更辽阔的世界,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文字的温度。
研究生毕业后,我来到中国盲文出版社工作,成了一名盲文编辑。没想到,与《盲童文学》中断多年的连接,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恢复。但这一次,我转变了身份,不再是读者。此时我才发现,一本盲文书在抵达读者之前,必须经过精心选稿、无障碍编辑、盲文译校、印刷装订等多个环节。只有每个环节都做到完美,才能捧出让读者满意的书。
我负责的主要是盲文校对。这项工作说来简单,但也很繁复。国家通用盲文是一种拼音文字,由声母、韵母和声调组成,一旦标错声调,意思就可能发生改变:比如“大意”一词,“意”读四声时表示“主要的意思”,读轻声时却是“疏忽,不注意”的意思。为了确保定音准确,我们要不断查阅字典、联系上下文反复确认。为了便于准确理解语义,同时防止触觉疲劳,通用盲文一般遵循词的内部连写、词与词之间分写的原则,分词错误也会造成读者的误解。“才能”连在一起表示的是“知识和能力”,分开则表示一种副词加助动词的句法结构。这些工作让我明白,盲童需要的不仅是有书读,更要读得准。读得准,才能感受得深;感受得深,文字才能真正抵达心灵,化作照亮前路的光。
《盲童文学》40多年来始终坚守着“温暖盲童心灵,引领盲童前行”的宗旨。它陪伴一代代盲童长大,帮助我们认识自我、了解世界,树立对美的感知、对文学的热爱。曾经,《盲童文学》是照进我世界的一束光,它让我明白看不见并不等于被遗忘,让我相信脚下始终有路可走,终有一日我也能成为一个有文化、有能力、对社会有用的人。如今,我成了传递这束光的人。当我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掠过一行行盲文,脑中总会浮现当初那个连版权页和目录都要一方一方摸过去的孩子……从发现光,到接受光,再到成为光。我不仅通过阅读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凭借自己的知识去改变更多盲童的命运,让他们明白,看不见的人生同样辽阔、同样精彩。
(作者为中国盲文出版社编辑)
留言簿里,纸短情长
连 真
福建泉州的风雅颂书局已经开业35年了,从一方小小书屋成为现在的城市地标。书店经历了几次搬家,但我始终珍藏着一摞厚厚的读者留言簿,这些本子就像书店的“史记”,记录着多年来读者的心声与书店的坚守。
留言簿里,有学子动情写下自己的生活:“再过一年多就毕业了,等工作了再回忆起大学里的半工半读,我会以此为乐事。”我记得那个男孩,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脸庞,一段时间总是下午5点准时出现在书店里,看书到6点多就去旁边的奶茶店打工,我记得他最爱读的是军事类书籍。
也有老人提笔倾诉:“读书研讨学问,探索未知,是一个‘自我折磨’的历程,也是一个享受生活无穷乐趣的过程。”这是一个热爱家乡历史的老先生,每周都会来店里找泉州相关的书。后来,他说走不动了,要了店里的座机号码,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问有没有新书。再后来,他很久都没有打来电话,我们也搬了新的地方。新店装修时,店员说现在人人有手机,咱们的座机就取消吧。我没有同意,我还期待着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能接到所有老读者的电话。
还有游客的“到此一游”,孩童留下的稚嫩画作……这些朴素的文字和图画,让彼此的心灵因书相连,也让书店成为温暖的精神驿站。
书店不仅仅是卖书的地方,更是智慧聚集的场所。我们经常在店里举办各种名家讲座、读书会,也会邀请嘉宾留下珍贵的墨宝。画家黄永玉挥毫“泉州常在心中”,笔墨间满是对古城的深情;出版家钟叔河题写“命名风雅颂 存心天地人”,道尽书局的人文初心;史学家邓小南留下“澹泊明志 宁静致远”,为城市守住一方精神净土。这些寄语,也深深鼓舞了我们这些书店从业者。
在留言簿的边角,还塞下不少员工写的工作日志,里面记的事都挺有趣。有员工写怎么去修补那些破损的闽南文献;有员工记录了下雨天借读者一把伞,读者还伞还附带一根棒棒糖的甜蜜。很多员工都提到,看到读书会上读者眼神里的光,就觉得一切值得。大家都知道做书店不容易,这35年的坚持,其实也是靠着这些琐碎的细节撑起来的。
互联网时代,留言从纸本延伸至线上,交流从未断线。公众号后台的真挚留言,微信群里的热烈讨论,小红书上的互动分享,打破了时空限制,让思想碰撞不分昼夜。纸短情长,书香不息,我们相信,无论何种形式,承载着时光和温情的“留言簿”,将会继续写下去。
(作者为风雅颂书局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