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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好” 才是题中应有之义
来源:文艺报 | 崔 欣 墨 迪  2026年04月17日08:31

崔欣,1981年生于上海,复旦大学古典文献学硕士,现任《上海文学》执行主编。小说作品见于《人民文学》《钟山》等,出版有小说《蟫》。曾获第二届梁晓声青年文学奖

文献学人不是“老学究”

墨 迪:崔老师好!《蟫》的缘起恐怕与你求学时写硕士论文的亲身经历有关,为什么时隔多年写下这个故事?其中有什么契机?

崔 欣:确实,如果没有2018年慈云楼李家后人的突然造访,这段与《慈云楼藏书志》有关的研究经历,应该会被我永久封存了。我的工作和我硕士所学专业全无关系,也没有想过两者能以何种方式产生交集。直到我论文的研究对象、慈云楼主人李筠嘉的后人从美国回到上海,与我见面,热切地表达想要出版《慈云楼藏书志》的愿望,我也为他介绍了一些仍在文献学界从业的师友,在这整个过程中,我会和一些朋友分享有关的见闻与感受。有一天,复旦大学的张新颖教授很认真地在微信上劝我说,你应该把这个内容写成一篇小说。当时我还是茫然的,不知道应该如何着笔,只说,我要想一想。他说,也不要想太久,最多想五年,如果五年里写不出,大概你也就不会写了。没想到他“一语成谶”。等小说定稿,已是2023年,距离2018年我与李家后人见面,刚好就是五年。

墨 迪:小说有古今两条线索,“古”的一条即李云阶邀周中孚编纂《慈云楼藏书志》,多年后周中孚以带走的抄本为基础,编成《郑堂读书记》流传于世,藏书楼主人和原书却几乎湮没无闻;“今”的一条,是女主人公小施和古典文献博士杨生围绕专业研究展开的情感史。前者可看作故事的“本事”,后者则是“本事考”。“本事考”带出“本事”,有侦探小说的味道,这是不是文献学研究“考镜源流”的特色?

崔 欣:其实要说“本事”,关于《慈云楼藏书志》还有一段“本事”,藏在吴格老师为我写的序里。最早考证《慈云楼藏书志》和《郑堂读书记》关系的,就是吴格老师的老师——曾在华东师大古籍所任教的周子美老先生。所以你看,书从一个藏书家手里转到另一个藏书家手里,有所谓的“递藏链条”,文献学研究也有这种代际传递的链条。我们考镜文献的源流,同时也在构成“考镜”本身的“源流”。

文献学的课程,那些目录学、版本学理论,还是有点枯燥的,直到我开始做论文,进入个案的研究实践,才切身感觉到一种“探案”的乐趣。你要摸索一个研究对象的来龙去脉,要在庞杂的材料中找线索,而且我运气不错,在探索中还真有了新的发现,那种成就感与欣喜,就跟侦探破案的感觉差不多吧。也确实有读者说,读《蟫》有种读探案小说的味道,我很高兴我传达出了这种文献工作的乐趣,也是希望借此打破文献学人容易给人造成的“老学究”的刻板印象。藏书家也好,后世研究文献学的学人也好,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有人类正常的生活与情感。

《蟫》,崔欣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

用小说的形式讲好文献学

墨 迪:小说中小施与杨生、仁珊与大世兄的情愫似乎形成一种古今对应,让我们觉得古人今人的情感是相通的,这种对位关系是否是有意设计?

崔 欣:虽然鲁迅说“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我还是相信,总有一些情感是共通的,否则就不会有“共情”这个词了。

仁珊是我个人很偏爱的一个角色,早在二十年前做论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李筠嘉这个早夭的女儿(当然我改了她的名字)。当年在翻阅《李氏家乘》时,我注意到周中孚所作李母毛太夫人事状中,提到了这个女孩子,也就是《蟫》中引用的那几句话:“初,杨恭人之歾也,在娩女之次日,所遗第三女仁怀,太恭人躬自抚育,不啻大母而兼慈母也。仁怀聪颖有至性,事大母暨父曲尽孝道,太恭人绝爱怜之。年十七,乃字张氏。自居太恭人之丧,哀毁骨立,渐以疾殒,距太恭人卒时仅十日耳,族党咸哀伤之。”

《蟫》所有征引的文献全部是真实的,无论是这段话,还是龚自珍的序与诗、慈云楼主人的“生嘱”,都是切实可查的。尽管关于李家这位少女的全部记录,只有这短短几句话,但不知为何,一直令我印象深刻。这个女孩说起来和我论文的内容没什么关系,但她又显得很特殊,因为在当时家谱的记载中,李筠嘉的几个女儿都没有名字,唯有这个小女儿是有名字的,她的死亡又显得颇为离奇。可能我一直对人有一种好奇与敏感,这么多年,她一直存在我心里,当我开始重新回顾李家的往事时,这个人物似乎很自然地就成了小说的一个抓手。

另外我想说,在中国古代的私家藏书史中,女性形象一般是隐没的,藏书一直是男人的事。而《蟫》的古今两条线,偏偏都是由年轻女性牵起的,所以形成对位也是很自然而然的。

墨 迪:蟫族是小说中的重要角色,老蟫、独须蟫、灰蟫、红蟫等,如旁观者般,时而点评补充,时而被迫卷入时代的人聚人散,随书的命运沉浮。增加这一叙述者,有哪些考量?小说设定中,蟫族的知识和文化积累可以直接复制到后代身上,与人类需要学习不同,这是否寄寓了你的某些期待?

崔 欣:我真正开始动笔写《蟫》,是2022年夏天。之前没有动笔,是想不好以怎样的角度来切入如此学术的一个题材。直到我2022年6月在《人民文学》发表了一组童话《动物故事集》,突然想到,可以用动物视角来进行处理,这样就能避免正面强攻历史题材最难克服的“学不像”问题,又能让枯燥的学术话题变得轻盈灵活,甚至梦幻一点。动物的语言又是最自由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动物怎么说话,所以它们怎么说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这就是虚构的好处。而和书籍最密切相关的动物,无疑就是书虫(蟫)了。而且我需要一个“传承者”的角色,可以将跨度两百年的时间串联起来,因此有了蟫族可以将记忆复制给后代的设定。事实上,人类文明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承,通过文字,通过书籍。我们现在所获取的许多知识,都是前人一代代传递下来的,从这个角度看,人就是蟫,蟫就是人。

墨 迪:这本书有一定的阅读门槛,里面有关版本学、目录学的知识以及一些文言引文,令人强烈感受到其中的知识浓度和文献学含量。你认为《蟫》是否算一种知识性写作,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依靠知识推动叙事?你怎么看待知识与小说创作的关系?

崔 欣:这本书我原以为只有文献学专业背景的读者才会有兴趣。曾经有朋友问我,有没有给目标读者画过像。我说,大概就是文献学专业的学生吧。在小说还未发表时,我也曾给文学圈的一些师友看过,有位前辈读后沉吟半天,迟疑地说,你这个小说要靠典籍来推动,挺困难的。或许就是你说的,“靠知识推动叙事”,因为通常小说都是靠人物、事件来推动的,但这部小说,因为原型是一篇学术论文,所以它在处理上就会和通常的小说不太一样,也因此显得很“难评”。而在文献学的圈子里,这篇小说在成书之前就已经流传开了,居然有人会用小说的形式来讲述文献学的内容,里面涉及的很多专业表达,会让同道中人会心一笑。

等书出版后,我意外地发现,它还吸引了许多非文献学专业的读者,有读者表示在阅读中获取了不少文献学知识,也算是一种知识上的收获。我当然很乐见这样的结果。

小说有很多种,有知识含量的小说只是其中一种。我想写这样的小说,是因为在我们当下的小说里,这个类型比较稀缺。我作为一名编辑,在日常阅稿中,看到的大量小说都是表达一种“文青”的小情小调,说实话,读多了挺令人厌倦的。

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啮痕

墨 迪:虽然有一定门槛,但这本书的整体氛围我非常喜欢,带有那种古典式的感伤情绪。不论是书的命运,还是人的生前显耀与死后无闻,都有深深的遗憾和无奈,但最终又不乏意外之喜。你想写出怎样的命运感,或者说你怎么理解命运?有人说《蟫》有海派苍凉的底子,你怎么看?

崔 欣:藏书本就是一件悲哀的事。一个人对书的占有,只能是在有限的时空里。藏书家希望书能在自己的家族一代代传承,但大部分情况是连两代都传不到。藏书家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够留下来,但绝大部分藏书家,都留不下名字。即便曾经显赫一时的大藏书家,一两百年后,便也默默无闻。我在书中曾引龚自珍给《慈云楼藏书志》作的序,将李筠嘉和当时江南一流的藏书家相提并论,“与鄞范氏、歙汪氏、杭州吴氏、鲍氏相辉映于八九十年之间”。这其中提到的四大藏书家,鄞范氏是天一阁范家,杭州鲍氏是鲍廷博知不足斋,但歙汪氏和杭州吴氏分别指谁,我都说不上来,甚至我去问还在文献学界从业的师友,他们给出的答案也并不一致。这就不仅仅是专业壁垒导致的了,而是这些藏书家确确实实已经被时间之河冲走了。同样,人对人的占有,也是如此短暂,虽然过程中有热烈与美好,但本质上都是下坡路,也是《繁花》里所说的,“讲得有荤有素,其实是悲的”。

所谓海派苍凉的底子,这似乎是张爱玲起的头,但其实从张爱玲往上追溯,真正的源头还是《红楼梦》吧。所谓苍凉,大概是中式美学的一种,《蟫》的审美趣味就是非常中式的。

墨 迪:书中有一段写2004年的南京图书馆,“清凉山脚下,一幢矮楼,作为图书馆的一个分部,游离在总馆外的一个孤岛,昏暗,潮湿,破落。十月末,天尚未彻底凉下来,然而不管外面太阳多好,一进大门,立刻有种阴森感。通道斜而长,光线不足,热水桶釉面斑驳,水龙头关不紧,滴滴答答,水迹在地面蜿蜒,像蚰蜒爬过”。我感到书中的语言有“癯而实腴”的特点,干净、凝练,这是否与你的古典文学修习有关?作为文学期刊的编辑,你眼中好的文学语言是怎样的?你自己的创作观又是怎样的?

崔 欣:我确实古典作品读得多一些。西方小说,尤其当代的读得少,主要是很少遇到满意的译本,可能那些译者的外语水平很高,但中文水平实在不过关,有些简直像机翻的,完全不符合中文的语言习惯,更遑论文字的美感。

“癯而实腴”是苏东坡对陶渊明诗的评价,我离这个境界差远了。古人所用的文言文本身是一种很凝练的语言,它的密度很大,可以用很少的字表达很复杂的内容。一首绝句,二十来个字,有画面,有情感,而且都很熨帖,现代语言确实很难做到。我平时看来稿,包括前一阵给“新概念作文大赛”当评委,看了许多中学生的作品,有的文字很花哨,一句话里有许多形容词和各种比喻,但读起来会觉得很空洞,语言下面缺乏一个实体,就像堆了许多奶油裱花在上面,底下却没有蛋糕。和我们父辈那代作家相比,我感觉现在的年轻作家都很擅长写“金句”,但那种金句就像QQ空间的签名一样,是无根漂萍。

我个人觉得,好的文学语言的特质是“准确”,就像古人喜欢“炼字”,就是想要找出一个最精准的字来,传神达意,无可替代。那些字其实都是很普通的字,但用对了地方,就不普通了,这大概就是“准确”的力量。

《蟫》中少女仁珊死后,周先生和懋姨有过一番对话,其中提到“那些好光景,如果没有被看见、被记录,也就无人知晓。好像桃花默默开了又谢了,没有人来赏玩题咏,就等于不存在”。这句话,或许可以视为我朴素的创作观,就是对人世的“看见”与“记录”。看见他人目所难及的幽微之处,看见众人熟视无睹下的别样意趣,看见近处的心情,看见远方的风景,然后用自己独有的方式记录,就好像蟫鱼要在书页间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啮痕。

写作本质上是艺术的一种,所有艺术都要表现独特,拒绝同质化。写作者如果只满足于“写得和别人一样好”是不够的,“写出和别人不一样的好”才是题中应有之义。我自己在文学期刊供职,中国那么多家文学期刊,每年刊登的文学作品车载斗量,真正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又有多少?如果没能找到个体写作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那么即使“著作等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墨迪系青年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