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朱祘:水婆奶奶被风刮来的狗(节选)(2026年第1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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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朱祘
朱祘,本名朱新忠,江苏泰州人,70后,书法家。2024年重新开始文学创作,已创作长篇小说《绿孩子》,中篇小说《水婆奶奶被风刮来的狗》《不死国》《晚期病人》《分裂症》等。有小说、诗歌发表于内刊《稻河》,书法评论散见《中国书法报》等。
作品欣赏:
水婆奶奶被风刮来的狗(节选)
风告诉我——
就在那个秋意朦胧的早晨,风从巷子深处的井里吹来,带着一股温润之气,熨平了水婆奶奶脸上被快乐抓皱的皮肤。风后来告诉我,水婆奶奶迎风而上,就像倾斜的字母y,充满了风烛残年的力量。
风说,谁也没有想到,七十九岁的水婆奶奶挪着小碎步上学去了。她背着小红书包,就像雪山之巅的登山队员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整个脸盘儿跟烤熟的红薯一样冒着热气。陪她上学的是一条黄白相间的边牧犬,这是她对相依为命的孙子江水夫提出的唯一要求,她要和边牧比学赶超。
那是一条快三岁的成年犬,差三十九天就是它的生日,水婆奶奶掰着指头期待着这一天早点到来,她要为它庆生,就像为自己庆生一样隆重,凑巧的是,这一天也是她的生辰。平日里,水婆奶奶总是亲切地喊它匪匪,或丫丫、奔奔、跳跳,昵称经常换来换去,没人知道每一个昵称背后都对应着一个若隐若现的记忆。这条狗很温驯,它经常趴在水婆奶奶脚边,肥厚的U形嘴巴搁在她的软鞋面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一直以来,水婆奶奶缠着江水夫说,匪匪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已经到了上学的年龄。
风说它是风,来去如风的风。风喜欢狗,正如狗喜欢风,它用招展的毛发描绘风透明的形状,风用无形的梳子帮它梳理一身的飘逸。那天早晨,风跟着校车,校车载着水婆奶奶一路前行,风说车厢里弥漫的混乱正在发酵。
车里八个老人嘻嘻哈哈地打着招呼,然后咬着吸管伸向彼此手中的牛奶盒子。他们一边吸着牛奶,一边看着上了车的水婆奶奶,相互交换着好奇的神色。她被跟车的皮老师安排到车尾坐下。车就欢快地启动了,八个脑袋仍然盯着那个陌生脸庞,就像盯着黑板上难以辨认的字母W。后面还有一辆校车,边牧犬被大狼狗领上了车。有人惊呼起来,是光灿灿的金边。有人纠正,是萨摩耶,微笑天使。有人反驳,是金毛。有人笃定,是一条狗。有人戏谑,是她转世的阿爸。
水婆奶奶一脸严肃,不,是跳跳。她陷入沉思,仿佛回到童年,喃喃自语道,不是阿爸,阿爸是一只水老鼠,从未爬上过岸。
皮老师扭过头说,安静!有人小声地嘀咕着,是狐狸。水婆奶奶伸手揪住前排老人的耳朵,尖声尖气地警告他别瞎说。那个老人拥有一只永不转动的义眼,并未招惹是非的他疼得哇哇大哭起来,双手使劲拍打着面前的椅背,嘴里嘟囔着,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死鹦鹉。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叫老腾。而他更不知道,鹦鹉是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水婆奶奶一听到鹦鹉就缩回了手,就像被鹦鹉啄了一口。一个脆弱的老太跟着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椅子里有牙齿,牙齿咬人。车厢里乱成一团,一股尿臊味弥漫开来。皮老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车厢后面,宛若一个蜻蜓点水的魔术师,轻轻收走所有的哭声。她在水婆奶奶身边坐下,拉住她被啄伤的不停抖动的手,往她手心塞了一颗巧克力糖。水婆奶奶委屈地说,我不要乘这辆车,我要和皮皮坐一起。皮老师小名就叫皮皮,她接过话茬安慰老人,好好,我们坐一起。水婆奶奶说,不是你,是跳跳。皮老师说,那皮皮是谁呢?水婆奶奶一脸茫然,转眼间她已想不起来。跳跳又是谁呢?水婆奶奶噘着嘴说,跳跳就是跳跳。皮老师笑道,跳跳就是匪匪,在后面那辆车上呢。
皮老师是一个孤独的女人,三十多岁的人儿顶着四十开外的脸盘子,颧骨上方长着南方人深陷的眼窝,因而她的目光就像从井里溢出来的,有时是温暖的舌头,有时冷峻如霜,这取决于井中的水温。显然,那天早上她情绪相当不错,霜降之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涌进来,染红了她的心情。她看上去就像被时光做旧的过气影星,她似乎停在遥远的时空。水婆奶奶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坑坑洼洼,仿佛有一场雨落在水面上。水婆奶奶觉得似曾相识。
突然,车子一摇一晃,水婆奶奶犹如被电击了一下,大惊失色地喊道,快停下,快停下。她害怕那种颠簸,颠簸让她眩晕,仿佛天生如此,颠簸就像浪上的一条船,载着她并不安稳的一生。紧接着,车子嘎地一声停下,所有人像风中的麦子往前倒去。幸好都系了安全带,否则他们会撞得头破血流。有人受到惊吓,呼之欲出的哭声被墨镜司机用呵斥强行压下,搞什么鬼?谁在嚷嚷?皮老师按住水婆奶奶,半个身子转向后面。嘭地一声,后车撞了上来,玻璃碎了,一条小花狗飞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水婆奶奶的怀里。水婆奶奶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开心极了,丫丫,丫丫,我的丫丫可摔不得。她把它抱在怀里,亲了又亲,丫丫摔坏了吧?车厢里又乱成一团,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简直是一锅冒着气泡的粥。后车里更为热闹,一车狗狂吠不已,相互交换着惊恐和兴奋。
皮老师从容地站起来,板着脸朝最前面的车门走去,这一次她没有收走抽泣声,因为哭声是由司机造成的。她瞪了司机一眼就下了车。司机软着声音说,别哭了,别哭了。皮老师爬上后面的车。领队的大狼狗早已下了车,丧丧地坐在地上,表情就像欠了八辈子债。皮老师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趟,狗狗们霎时安静下来,偶尔有一只发出短促的委屈声,它正是坐立不安的匪匪,它很想冲出去寻找水婆奶奶。皮老师板着的脸终于松弛下来,阳光又回到土豆脸上。她笑眯眯地盯着匪匪看,就像看着多年不见的冤家,直到它乖乖低下头趴在坐椅上。她转身跳下车,拍拍大狼狗的脑袋,半是嘲讽半是安慰地说,你就这能耐?到前面车上去,让他们安静下来。大狼狗翘起威武的尾巴,一纵一纵地跑向前车。它上车仰着脖子吼了一声,司机和老人都僵住了。它学着皮老师走向车尾,从水婆奶奶怀里叼走了小花狗,小花狗从水婆奶奶手里叼走了糖。然后,皮老师和大狼狗回到各自的车上。撞击虽然严重,但没有伤筋动骨。她朝司机摆了摆手,示意继续开车。
尽管街上发生了追尾车祸,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前来围观。几十年来,出生率急剧下降,年轻人不再是按时归来的候鸟,中年人一批批老成土疙瘩,整个城市和空心萝卜没什么两样。把老人关在家里比较安全,这是共识,也是人们离家即锁门的习惯性动作。车祸发生时,沿街老人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纷纷凑到窗口木讷地看着,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曾经热闹的街市。他们也想爬上校车,但家里人说,那是专车,拉的全是老呆子。他们转而羡慕那一车的狗,尤其是那条威武的纯黑大狼狗。
校车一前一后开进了学校。学校位于郊区,四面环河,犹如孤岛。一幢土楼一样的建筑就是所有的校舍,从空中看跟一个灰色的拇指扣差不多。它是江水夫的梦幻之作,创意来自他从未告诉过别人的梦。在梦中,他看到奶奶画画,画面上先是旋涡一样的风,一圈又一圈落在水中央,然后风被注入了水泥和沙子,于是他看到旷野之上矗立起一座建筑。在学校中间的旗杆下,校车停稳后校门就自动关上了,水婆奶奶跟着皮老师下了车,和大家站成了一排。她站在最后,就像压在秤杆末尾的秤砣。她看到另一支狗队里匪匪排在中间,就在小花狗后面。她小声地呼唤,笨笨,笨笨。匪匪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就赶紧停下。水婆奶奶念叨着,说好站一起的,你偏要逞强站前面,哼。音乐声突然响起,水婆奶奶觉得很熟悉,跟着旋律哼着。旗杆下站着两个人正在升旗,皮老师带领大家举起右手,水婆奶奶迟疑一下照做了。她看到匪匪的脑袋转来转去,心里有些得意,不专心是要挨批评的。升旗之后,两队人马像剪刀一样分开,朝着两个方向进入了东西教室。
学校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接送老人与狗,此后将执行寄宿制,并进行封闭式管理。水婆奶奶和匪匪都是突然到来的插班生,这一天是他们求学生涯的开始。他们将在这里学习、生活,直到生命最后一刻。皮老师精心编制的教案遵循了因材施教的原则,根据每个老人的智力情况确定难易等级,然后由难入易,越教越简单,压箱底的最后一课就是拼音字母a、o、e。另一组则完全相反,狗狗们从简单的动作教起,逐渐向着高处攀登,直到在加减乘除中分出优劣。每天晚餐前会有一场人狗互动活动,江水夫命名为“轻松一刻”,以解人畜相思之苦。在那一刻钟里,水婆奶奶总是拿着小画板出一加一等于几的题目考它。在匪匪生日到来之前,她发现它什么都没有学会。它和往常一样把脑袋伸到她怀里撒娇,嗅嗅她不易觉察的脑油味。她又慈爱又生气地说,谁说你是最聪明的?笨笨,笨。
二十年来,水婆奶奶变得越来越笨重,体型快赶上一头水牛。五十九岁以后她的皮囊开始注水,体重增加得异常迅速,风说它再也推不动她。曾经,她也是一枝长在山头的曼陀罗,花香被风传播到四面八方,人们谈论她的腰肢就像谈论一片薄薄的弹簧,正是这片弹簧弹走了她的童年,她的怀了春的心思,一群从不甘心离开的小伙子,她的婚姻和她的孩子,以及她顽固得石头一样的疼痛。她的一生是如此妖娆多姿又不可言说。当她无数次坐在山岗上和夕阳里,风总是轻易地穿透了她,就像CT一样扫描了她的心事。她对着风倾诉,但从不讲出来,只是亮出瓷盘一样的脸。曾经像月亮一样美丽,现在像泛黄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纹。
三年前,就在水婆奶奶七十六岁寿辰那一天,风给她送来了一个特别的礼物——一条圆滚滚的小边牧。
没有人知道,水婆奶奶每个生日都是她的受难日,意外和惊险总会准时到来。因此,每次生日晚宴前的一下午,她都会关在房间里等着受难,濒临一次涉水而来的死亡。受难之后,她满血复活地走出房门,把轻松和快乐拿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但是那一天她忘了,整个下午被江水夫安排得满满的。江水夫把迷糊的水婆奶奶领到偏居一隅的画家工作室,让画家O给她画一幅肖像画。画家O很给力,在下午五点前交出了他十分满意的作品——《老人和狗》,画面上高贵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狗。江水夫正在疑惑,为什么画一条狗?水婆奶奶兴奋不已,她说,你不知道吧?我属狗,我喜欢。他追着O问,画家手舞足蹈,癫狂不语。
当身穿中式褂子的水婆奶奶在江水夫的搀扶下走向舞台中央,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乐呵呵的脸上,她摸着挂在脖子上的红木念珠,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奶油、酒水和掌声的气流,对着九层蛋糕上的蜡烛嘬起了布满皱纹的嘴,就在这当儿她突然仰起脖子张着大嘴透不过气来,双手挥舞着抓向空气。所有人猝不及防,呆若木鸡。一个身影冲向舞台,从后面抱住水婆奶奶的水桶腰,把她上半身向下按,对着她的后背恰到好处地拍打,紧接着一颗白色的鸟蛋从她嘴里蹦出。水婆奶奶抹着脖子,喘着呼呼的粗气。江水夫先是安慰奶奶,然后对着救命恩人叫个不停,皮老师,皮老师。皮老师摆摆手在人们的注视下从容走下舞台。
那天寿宴结束后,油画被挂到了别墅高挑的客厅里。后半夜刮起了大风,风乘机钻进水婆奶奶的卧室叫醒她,把她一步步领到画像前坐下,然后拂向画像,拎起狗耳朵,把小奶狗从画像上揭了下来。飘在空中的狗翻了一个跟头,接着向下一跳,落在水婆奶奶怀中,它用小舌头舔了舔她的脸。水婆奶奶抱着小奶狗欢喜地走了七十六步,在重新进入梦乡前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土匪,乳名匪匪。
风告诉我,那个名字土得掉渣,哪有这样取名字的?风有些嗔怪。那是一条出自名家笔下的狗,金色的毛发如此高贵,绝对配得上江水夫的高门大户。江水夫试图遗忘的“土匪”这个遭人诟病的家族身份,竟然被一条狗的名字给唤醒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偏要取名土匪?难道他这个美国大学毕业,在金融界被誉为白手套的高级玩家铁定是土匪的后代?在他幼小的梦里,经常有两个男人的身影在一起绘制地图和擦拭猎枪,神神叨叨地推演兵棋、挂图作战,直到迷失在提前结束的童年。有一天,一只鹦鹉飞了过来,告诉他爸爸是土匪,爷爷是土匪,江家全是土匪。他紧急生了一场没有来由的病,急得水婆奶奶给他灌下了一碗神仙草熬制的汤药,迷迷糊糊中,他从一口古井中看到了佛光包裹的自己,坚定认为他就是传说中的“金童子”。于是病就神奇地好了,从此他发奋读书,扶摇直上。关于边界模糊的童年,江水夫也就记得这些,其他的就像沙地上的水悄悄溜走了。他问奶奶,这明明是一条“金边”,怎么能叫“土匪”呢?水婆奶奶翻着白眼,土匪?它叫跳跳,是从画上跳下来的。江水夫跑到画像前,发现油画不见了,只剩下一面照不出人影的镜子。他去找画家,可是O早已人间蒸发,无影无踪。
三年来,水婆奶奶和匪匪形影不离。最初,匪匪比她的一只鞋子大不了多少,但很快就像吃了发酵粉一样猛长。七个月后,它已褪去软软的胎毛,就像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小伙,长出一副尴尬的嘴脸。它总是追着水婆奶奶的脚跟跑,咬着她的裤管不放,小屁股蹶得老高,尾巴摇来摇去。水婆奶奶拍它的屁股,一边拍一边骂,你这个讨债鬼,讨错债啦。匪匪仿佛听懂了,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瞅了她一眼,转身躲到钢琴罩下不出来。有一天,匪匪不见了,水婆奶奶找遍上上下下九个房间、五个卫生间,就是不见它的踪影。当她心力交瘁地坐在红木沙发上伤心时,突然听到了啃苹果的声音,并在钢琴罩下找到了那个偷吃鬼。她揪着匪匪的耳朵,又在它屁股上打了几下。它不服,毫无羞愧之意地躺在地板上,四个爪子蹬来蹬去,在水婆奶奶的手背上留下了两道血口。晚餐时分,江水夫看到奶奶一只手藏在餐桌下,他拖出来发现了伤口。那一次,江水夫终于爆发了,他吼道,这条狗到处拉屎撒尿,把椅子脚啃得像玉米棒,不仅如此,从它进门起我就走背运,投啥亏啥,它是我的克星,也是你的灾星,我要宰了它。水婆奶奶叉着腰瞪着江水夫,你敢!僵持了一会儿,匪匪从钢琴罩下探出头,一溜烟跑到奶奶房里。水婆奶奶从厨房里抓了把狗粮,回房间喂狗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江水夫发现奶奶不见了,他出门找了一大圈还是没找着。他把气撒到了狗身上,解下皮腰带要抽它。匪匪一看势头不对,立马蹿出家门。
那天天气和江水夫的脸一样阴沉,然后下了一场小雨,风跟着匪匪在街上穿来穿去。它拿鼻子到处嗅,仿佛闻到了水婆奶奶的气味。每到一个路口,它总要对着消防栓或一棵树撒几滴尿。它刚刚学会抬腿撒尿,但身体还不能保持平衡。奔跑本来是它的强项,可它整天被关在家里,因而没跑几步就吐着舌头喘气。每走一段路它会停下,再回头看看,好像奶奶就在身后。就这样兜兜转转,直到晌午时分,它在郊区的一条河边停下了。河中央是一个岛,岛上正在施工,一座宏伟的圆形建筑已初具规模。它奔向一棵柳树。柳树下坐着水婆奶奶,她望着圆形建筑,抓着柳枝在地上画圈,一只蝉壳从树上掉入圆心。她觉得它被囚禁了,而她也是。匪匪对着树撒了一泡尿,然后咬着水婆奶奶的裤管往后退,屁股蹶上天。老人仿佛从梦中醒来,突然看到匪匪,再看看周边,就开骂道,笨笨啊笨笨,你把奶奶领到这里干嘛呀!匪匪松开裤管叫,仿佛在抗议,一口叼起面前的蝉壳,嘴一甩扔出去老远,然后往前一扑,嚼嚼就咽下去。它朝她叫了几声又往前跑了几步,于是水婆奶奶就跟着它往回走。渴了它就着路边积水喝几口,累了就趴在露天椅子上歇歇,奶奶乘机也坐一坐。傍晚时分他们才到家,都瘫倒在床上,狗头搁在奶奶肚子上。后来,水婆奶奶告诉江水夫,她迷路了,是匪匪把她找回来的。奶奶说,街上空荡荡的,人都去哪里了?
尽管如此,江水夫仍然要宰了狗。他认为,这是一只来历不明的狗,生下它的居然是一幅画,而画和画家O又莫名不见了,这一切委实荒诞。而且画作完成的当晚奶奶差点噎死,他后悔给奶奶画像,在过去一般只给死人画像,他洋派的做法显然水土不服。他怀着不安一直在寻找消失的画家,但是,画家就像一头水牛沉入了水底,悄悄栖息在他的潜意识里。匪匪总是对他保持警惕,低昂着脑袋,眼珠子追着他的影子转来转去,一副怯生生又贼兮兮的样子。江水夫一直在犹豫,是在找到画家之前还是之后宰了狗?理智告诉他有必要搞清楚再下手,他不是冲动之人。
七十六岁寿宴之后,水婆奶奶扔掉了江水夫为她订制的高档中式褂子,从一楼卧室搬到二楼朝北的书房。她告诉三楼的江水夫,那不是她的卧房,而是她父母的,如今他们回来了,应该让给他们。江水夫在惊愕之后理解、尊重并答应了她。原本书房里有一面小镜子,就放在书架的第二格上。每当她从镜子前走过时,发现镜子里住着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太婆,她不知道那个人正是她自己。在晚上睡觉前,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生怕镜子里的人跳出来捉她。她鼓起勇气,把镜子扔出了窗外,顺手把一个扎着辫子的布娃娃拖进了被窝。白天,她趴在窗口朝外看,对面别墅落地窗子后似乎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老人,老人肩上站着一只鹦鹉,她害怕,躲在窗帘后面,并叫来匪匪壮胆。一年后,鹦鹉消失了,老人再也没有出现过。她既欣慰又好奇,好端端地怎么会凭空消失?她翻开书柜上的《新华字典》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那些汉字竟然全不认识,她突然意识到,是该上学了,文盲会遭人耻笑的。她带着匪匪守在房门后,直到晚上江水夫回来,她拉着他的手说,阿爸,我要上学。江水夫愣了一下答道,等学校试运行一段时间后再去不迟,那是我送给你的超级礼物,来自你的创意,奶奶你一定会喜欢的。
皮老师安排的数学课,在水婆奶奶看来就像一黑板的蛾子扯着她的目光飞舞,她仿佛冲上浪尖般眩晕。除了十以内的加减法,她无法理解乘法和除法,无论皮老师怎么讲解,她仍然一头雾水。尽管如此,班上团结友爱的氛围还是让插班生水婆奶奶尝到了蜜一样的温暖。没有人耻笑她的愚笨和水桶腰,相反,一个长着鹦鹉嘴的老头总是向她投来关切的目光,镶在脸上的玻璃义眼长时间地凝视她,她觉得他在端详一幅谜一样的画。她似乎认识他,可又想不起来他是谁,甚至连入学第一天在校车上揪他耳朵的事情也早已忘记。课后,他挨着她坐一起,她被他友善地拉起手来掰指头,复习一些简单的加减法。他向她做了自我介绍,让她喊他老滕。她嘴里反复念叨,老是疼啊?哪里疼?老滕就说,心里疼。水婆奶奶木讷地看着他,他有些羞涩,埋着头说,自从老伴死了鸟儿没了后,他就觉得心疼。他分不清疼痛是因为老伴还是因为鸟儿,因而疼痛加剧。就像一根针时不时刺一下,就在这儿,他指指心口。水婆奶奶拿出他的小画板,抓起老滕的手教他画画,先画了一个圆,这是你,再画了一个圆,这是我。老滕拿起红色画笔,画了一个更大的圆,把两个圆圈了进去,顺便把他的小心思赤祼裸地画进去。他抬头看她,从她困惑的表情里读出迷茫,因而受到了不大不小的伤害,老滕更疼了。他捂着脸哭了起来。水婆奶奶把他长着一圈倔强银发的脑袋揽进怀里,拍拍他的后背,笨笨啊笨笨,谁欺负你了?受委屈了吧?
绘画课上,水婆奶奶得到了皮老师的多次表扬,她夸她麻秆一样的手竟然变得温温软软,就像蜘蛛织网一样灵活。这让老滕又羡慕又嫉妒,他画了一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遭到了大家的哄笑。皮老师仍然鼓励了他,肯定他画的小鸭子非常可爱。老滕委屈起来又要哭,他说不是鸭子,是鹦鹉。就是那时,水婆奶奶嗷嗷叫着钻到桌子下面去了。
除了风,没有人知道水婆奶奶对鹦鹉怀有深深的恐惧。本来,在少女时期,她对这种彩色鸟勾魂摄魄的语言充满幻想,认为它是披着彩虹说着人话的神鸟,她曾经渴望拥有一只。十九岁那年,一个托着鹦鹉的男人走向她并娶了她。她为这个来自土匪窝里的男人怀了五次孕,结果全部流产了。第一胎是个女孩,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抚摸着肚子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取了个名字——丫丫。当她满心期盼时,那只处于发情期的鹦鹉对着她又蹦又跳,咯咯咯笑得停不下来,她追它,要揪住它,它展开翅膀擦着她鼻尖飞过,留下了一股蜡烛燃烧的味道。她突然感到鼻子里爬满了蚂蚁,挺起腰,张开嘴,停顿了一秒后打出了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在她享受喷嚏带来的痛快时,肚子剧烈疼痛,第一胎就是这么流产的。鹦鹉被男人藏到阁楼上,并用皮筋套上它的嘴。从第二胎开始,直到第五胎,尽管鹦鹉从来没有出现过,但蜡烛味从未离开,她还是习惯性流产了。第六胎之前,在一个夜晚她摸上阁楼,发现了套着皮筋的鹦鹉,于是毫不犹豫地拧断了鹦鹉的脖子,并在男人给她最后一次播种之后告诉了他,鹦鹉死了。男人疯了一般冲上阁楼,把鹦鹉尸体藏在怀中,给了她一巴掌后甩门而去,旋即被黑夜永久吞没。那一夜,风吹散了阁楼上浓郁的鹦鹉味,吹干了她脸盘上的斑斑泪痕,并从她脑子里吹走了那个男人。但是,风说,鹦鹉像幽灵一样和她纠缠,并强行在她心里的缺口处住了下来。她吞下孤独、忧伤和愤怒,独自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正是江水夫的父亲。
本期点评:
阅读《水婆奶奶和被风刮来的狗》,让我想起网站过去的周星小说《蜗牛邮局》《1945年的羊群、驴和幸福的马》。扑朔迷离、错乱的人物事件,不仅仅是在水婆奶奶和其他人物,而且在那个被不断变换名字的狗狗身上上演。风几乎知道一切。水婆奶奶的一系列反常举动是对过去自己的祭奠。不同的狗狗名字“匪匪、丫丫、奔奔、跳跳”,对应了水婆奶奶年轻时尚未成形就夭折的子嗣。老滕对水婆奶奶的暗恋与追逐,皮老师与“我”暧昧的肌肤之亲,江水夫实现的理想里间杂了投机心理,画家O的神秘莫测等之间的拼接和故事碎片,似有所指又无所指的叙述,让人有如坠迷宫之感。
小说制造空缺(情节里江水夫的祖父和父亲、小说文本里两个页码的缺失)与重复(鹦鹉死去的情节、狗的表现等)、多角度叙述(风、狗和小说作者我等)和构建双重文本等的叙事策略,特别是后半部分作者关于小说创作过程的介绍和自己直接介入故事,是典型的后现代主义虚构作品元小说特征。叙述语言汪洋恣肆、不做克制(作者简介是中书协会员,没见过作者的书法作品,字如其人?),极具个人性格和自由发挥。
曾经红极一时的先锋小说后来折戟沉沙,与它自身的局限性不无关系:叙述极大化扩展自身个性自由而忽略读者感受,于是读者因为它的思想难以理解和缺乏现实感而被迫远离。先锋小说的重形式、轻思想和现实感是其基本诉求,但在形式和叙事革新的基础上,我想仍然可以兼具思想意识和现实关怀。
这篇《水婆奶奶被风刮来的狗》,如果能够减少一些冗余的、关联性不大的事件,注重在水婆和江水夫隔代的两人身上做大文章,以江水夫的表面实现老人学校理想,实则圈地投机和水婆奶奶以反常举动祭奠青春两条线的难以融合,进而躲避生日寿宴出走为主线,可能更清晰一些。
当然,现实感的加入,可能会稀释、削弱先锋的浓度,降低先锋小说的表现形式,这就要看作者写作的初衷在那里。如果是追求先锋形式的文本实验,即使过了流行的保质期,探索形式本身亦无可厚非;若果是想将先锋小说的部分形式和技巧植入现实主义,则需要缩减自由想象和过度发挥的枝枝蔓蔓,减少不相干情节之间的关系,回归小说本身的特点,即情节、人物和情绪集中统一,有内在的、互相连贯的东西。
——野水(陕西省渭南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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