蟫在书中,人在哪里——《蟫》阅读札记
一
因为读到某本书,非常想认识作者,是常有的愿望。很多作者无法在此岸认识,还有很多作者,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文化差异,但这种愿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内心的某种仪式:向他们致以真挚的问候和敬意,在心里把他们变成不交往的知己。
读《蟫》是因为先认识了作者。这位上海女士在一次交谈中,给我留下了豪爽的印象。后来见面小聚,发现她是看上去“很上海”的上海女士,但“不像上海人”。因为这反差,我读了崔欣的小说《蟫》。
《蟫》写的是一个在上海、南京钻故纸堆的女孩儿,写她在现实和古书中的精神旅程。我读着故事,感觉自己渐渐变成民国时的大学生,这个写古书的故事有民国故事的氛围,这和作者的写法有关,对阅读者来说,又是反差。
图书馆安静的角落,恋情像被加入冰块的热咖啡,温度降下来,口感温润。都市和藏书被作者摆弄得很搭了,变成了舒适的阅读节奏。
跟着蟫们回到道光年间,仁珊隐隐的情愫,因为写得不渲染,反而更勾人。再回到2004年夏日的南京,蟫们也在,或者说也跟来了,如影随形。读者习惯了它们,老蟫玉蟫白蟫。这些蟫们因为数量而让读者感觉得到,似乎无处不在,它们被看到、被听到,渐渐地,它们也变得可信。
崔欣将蟫变成了人,就像卡夫卡将人变成了甲虫。只要变得好,它们便是优秀的人物。
二
枯燥的文献学,坐下来没逃离的上海姑娘小施,是发现了蟫的乐趣,变成了蟫之后成全了蟫。在故纸堆里的小施摸着古书和卡片,心里踏实,也不用凑什么先锋现代之类的热闹。“热闹是他们的……”
一个古书痴迷者,会吸引另一个。假如一个是女痴迷者,就会吸引一个男痴迷者,这仿佛是宇宙法则。青春男女,温热的双膝久久贴在一起,被玉蟫看在眼里。凭蟫的本性,它感到了湿度的变化。
“湿意丝丝缕缕,从膝盖相抵之处散逸开来,夹带着某种特殊味道,形成奇异的气场,而桌面以上,两人依旧面目沉静,各自埋首书堆。”“因为近,它能看清两片布料间细微的摩擦,两侧膝盖似有似无的位移。”
这是形而下的极致反弹,一片湿意化成轻雾飞天,带来某种抽象的乐趣。这引发我很多联想,也许作者也在古书中沉迷很久,才会这样描写,把情绪写得如此抽象。最后,情绪的质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三
藏书人,钻故纸堆的人,后者追着前者,前者紧随比他们更旧的古人,其间不死的却是蟫,经年活在书里的虫?抑或精灵?
蟫看着他们,只是着急不能告诉后者,前者经历了什么……这是很奇妙的感觉。经历了失败的父母,即使可以告诉孩子如何绕开那些失败,也无济于事,后辈们仍然飞蛾扑火般投身错误之中,一切可以暂时归结于——命运。作者把蟫们不能沟通的一切告诉了读者,好像她也无法告诉年轻的蟫辈,这是很有意思的。寂静的故事中能让读者感到市井的人气,再加上故事里的蟫气,最后寂寞的只有故事。作者和蟫和书中人物和读者连网成片,大家嘁嘁喳喳,热闹舒适。
四
小施认为,做文献学就像蚂蚁搬家。如果蚂蚁不问为何搬家、搬去哪里,搬家本身就是答案。但小施说了那个日本小说的故事,打工赚钱的学生把尸体从老酒精池捞出,放进新的酒精池。搬完了,负责人告诉他们,这些尸体是要运去火化的。新酒精池是给新尸体的。“小施垂下头,那些古书,文献也就等于尸体,费力打捞上来了,又怎么样,也许,最后,全部是要去火化的……”
“阅览室人已散尽,两条蟫也顺着书架的缝隙一路返回。玉蟫说,人不像我们蟫鱼,可以无遗漏保留一代一代的记忆。
白蟫说,可惜我们跟人无法对话。说起来我们和人对着干,其实能吃多少书呢?
玉蟫说,人的历史就像一厚册书,每一代都会被吃掉一些关键词,然后形成考据那一行,还原那些完整词句,他们还发明了草蛇灰线这种词……”
看到这里我十分慨叹,就是啊,对着干不对着干,又能怎样呢?因为慨叹,才生而为人。
五
上帝视角的俯瞰,仿佛写出了宇宙般宏大的上海,气势有,但气力只够撑一小自然段,然后便转入了弄堂厨房里的菜叶子……我非常理解这样的写法。其实赛珍珠获诺贝尔文学奖后,已经给写作课教材添了一笔:有些宏大不从天上来。
与上海有关的作家,我看得不多,印象最深的当属张爱玲。她不去天上,而是钻地,到了一定土层定会出石油。从上海日常的任何一个场景开始,她都没耐心多写,迫不及待地往下钻。张爱玲钻出的“石油”,无论如何加工消化,都是让人胃不舒服的东西,难以下咽,因此也难以忘怀。
《蟫》的作者似乎也放弃了朝向宏大的企图,既不上天也不入地,而是去书里。她甚至不借用上海的市井气息,而是躲开,就像书中所说,热闹是他们的。但读她的蟫故事,却有让日常感觉更舒坦的偏得。读着这本小书,放下时会想起某个多年前去过的咖啡店、烘焙店、老馆子,遐想中自己化为蟫鱼,从书里溜进那些地方,于是,那些地方是否还在也不重要了,怎么都能回去。
泛泛感觉,也许咂摸不出作者的上海气质甚至江南气质,但转念一想,是自己见识短了:上海这么大地方,啥人都有。那些上海江南风味浓郁的作品,虽然能被我这样老蟫般的读者认出江南之风格,但感觉上被推开了。真实的阅读感受,就像去吃馆子,脑袋说的不算,味蕾胃肠做主。我看《蟫》,里面写南京比上海多,但却频频引我回到上海。
读过《蟫》后,我羡慕书中的蟫们。它们活得够长。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活得够久,便可了然。因为光天化日之下,并无新事。
(作者系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