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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文技术学——关于“谈艺三书”的对话
来源:《海峡文艺评论》 | 张柠 康春华  2026年04月20日16:12

一、关于“谈艺三书”的主题

康春华:张老师,恭贺您的“谈艺三书”出版。这三本书聚焦于小说、电影、书法三个艺术类型,每本书的体量十多万字。事实上,三本书讨论的主题都非常庞大和厚重,在有限的篇幅内对艺术形式演变与背后的艺术哲学问题进行分析,显示出您问题意识强、思维速度快、理论密度大的特征。以轻体量讨论核心问题,您有怎样的考虑?

张柠:三本书的体量都不大,但讨论的问题都不小,比如小说叙事的技术如何转化为艺术问题,电影的影像叙事与文学的文字叙事孰优孰劣问题,书法实践中的手笔动作与书体演化之关系问题,以及艺术的发生学问题。

学术著作的长短厚薄,有它的理由和因缘。短的如老子《道德经》,5000多字,文含大义,言短意长。长的如司马迁《史记》,皇皇50多万言,集叙事艺术之大成,载无韵离骚之美誉。《史记》的篇幅体量是《道德经》的100倍,但不能说《道德经》的容量小于《史记》。精神产品的重要标准,是精神容量的大小,而不是物质载体的长短厚薄。偏重史料的著作可能需要更大的篇幅,偏重思想性的著作篇幅可以小一点。一本书要有合适的长度和节奏,量体裁衣,长短适度。无限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尽头,或者无限短,短到像咒语谶言一样,都不合适。

尽管长短随意,各有优劣,而且我也很佩服和敬重那些真正意义上的皇皇巨著,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些篇幅短小、精神容量巨大的书。小中含大、一中有多,符合“心理节约规律”,也符合“进化节约法则”。科学技术在这方面已经做得很好,比如芯片,体积极小,容量巨大。社科和人文学界,都应该向科学技术界学习,不要漫无边际,下笔不可休。学术写作不是文艺创作。文艺创作可以违背语言常轨,让语言自由地生长。学术表达要符合语言常规,遵循“节约原则”,尽量用俭省的文字和明晰的词句,迅速准确地传递意义,能做到文约义丰更佳。前辈学者的著作,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比如,王国维《宋元戏曲史》,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朱光潜《诗论》,费孝通《乡土中国》,李泽厚《美的历程》,内藤湖南《中国绘画史》,冈仓天心《东洋的理想》,青木正儿《中国文学思想史》等,篇幅都在10万字左右,讨论的都是大问题,或许可称之为“芯片式著作”。这一类著作由博返约,提要钩玄,要言不烦,滴水藏海。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康春华:《小说灵珠》承接的是您在《故事的过去与未来》一书中未尽的话题。这本书的分析讨论,有很强的“创作诗学”色彩,以小说创作的技巧问题(如何开头与结尾、如何处理叙事推力、如何把控叙事速度等)为引子,既探讨创作诗学问题,也勾连叙事研究、小说史研究的经典议题。这种讨论小说的方式,与您在北师大为文学创作与批评专业开设创意写作相关课程有关。您试图让学生知道,写小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既要写,也要明白为何这样写,这样写的文学史参照、诗学意义与美学价值。经由这样的教育,创意写作的学生能掌握方法,更能有文学相关理论的积淀。换言之,您培养的是“文学创作”复合型人才。有鉴于此,在当前这样的人文环境中,您认为,什么才是作为中文二级学科的“创意写作”最为核心的问题?

张柠:《故事的过去与未来》是以“小说叙事研究”为主题的论文集。《小说灵珠》则是一部十几万字的小说理论“随想录”。从2014年开始,我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专业开设《文学创作的理论与实践》课,授课对象是从本科毕业生中选拔出来的,有一定文学才能和创作成果的全日制硕士研究生,但我们依然将他们设定为“零起点”。课程以小说文体训练为主,从技术入手讨论艺术,写作与谈艺合一,是一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基础课程,《小说灵珠》可以算是给这个班讲课的成果之一。

正如你所见到的,论题看似在谈一般的小说叙事技术问题,比如叙事的开头和结尾、叙事的动力和阻力、经验的真实与幻觉等,实则深入小说艺术的发生学问题,有点“追寇入巢”的意思,但也没有详细地展开,而是点到为止。全书采用的是“散点透视”法,行文比较随性,所以更像理论随笔。因为是自己深耕多年的熟悉的领域,所以才敢天马行空,随意跳跃。好处是意外灵感更多,思想宽度更大。相比之下,即将出版的主题相近的专著《中文创意写作教程》,就更有系统性、更具学术性。

至于“中文创意写作”学科的核心问题,自然是“创造性思维”及其相应的语言表达的艺术。可以用“两个尊严”来描述:一是“母语的尊严”,就是要让母语运用能力达到艺术创造的水平;二是“人脑的尊严”,也就是坚信人脑的创造性,要高于人工智能鹦鹉学舌式的低水平运作。因此,通过创造性想象和表达,显示人脑的特殊性和不可替代性,应该是“中文创意写作”的终极目标,而不是跟AI一起狐假虎威地在市场上瞎掺和。换句话说,就是唤醒、激发、保存人脑原本就具备的高级功能。

康春华:您在《翰墨灵迹》一书中,以书体形态演变史为经,以汉字书写审美判断为纬,展开对书法艺术形式演化史的讨论。您研习书法经年,从临摹碑帖书法到挥毫自由创作,但没想到您最后把这些实践领悟注入这样的书法学术研究之中,而非如通常的书法爱好者陷入对书法的个人好恶审美判断。我认为,这本书中精彩的陈述非常令人着迷,不仅将中国书法史中绵长、晦涩、不成体系的“多家之言”重新进行了整合,也提供了鉴赏一门古老艺术形式的新视角。论书法艺术,要么经常知人论世,直抵中国传统的“形而上”哲学话题,要么耽搁在书法复杂的时代演变细节之中。在这本书中,您是如何将书法艺术形式分析和物质载体、人的观念演变、时代精神变迁这些深沉的议题进行有效的学术阐释的?换言之,您如何找到那个准确的研究“锚点”,让形式与意义能够进行一种统摄并在阐释中将其合理化?其中您有怎样的心得和遗憾?

张柠:这本书并不好读。你读得很细,而且读出了门道。我自己临碑写帖八九年,因身手笨拙,未见成效,更谈不上“挥毫自由创作”。但临碑写帖实践,的确激发了我新的“谈艺”冲动。面对书法这个新的文艺类型,其时间跨越数千年,金石契刻墨迹汗牛充栋,书写形式花样繁多,我不识深浅,莽撞介入。在“谈艺三书”中,《翰墨灵迹》无疑是理论性最强的一本。

汉字书体演化规律是明摆着的事实:从篆书到隶书,再从隶书到楷书,中间穿插着各种行书和草书。但是,对于书法艺术史而言,这种演化规律的意义何在?演化又为什么终结于楷书这种书体?令人深思。形态演化史及其相应的动作发生学,将汉字形态的演变、书写手笔的运动、媒介传播的范式、书法艺术的创造,诸多问题联系在一起。这些问题既是历史的,也是艺术的,又是形而上的。尽管审美趣味因人而异,风格偏好也是主观随性,但艺术形式演化规律,则是将主观转化为客观的高阶论题。全书在讨论书体历史形态演化和审美风格变易的基础之上,结合“古雅”“侘寂”“朴拙”“支离”等新的审美范畴,将“历史审美”和“审美历史”两相结合,让“形式演变”与“精神演变”相互印证。你看到的是审美学通向了历史学、书法学通向了仿生学、形态学通向了形而上学。这些或许就是令你感到“着迷”的主要原因吧。

在具体操作上,我首先是通过对书法史大量历史材料的搜集和梳理,设法摆脱材料的纠缠,将它们迅速纳入各种图表进行归纳分类,以便腾出更多的篇幅来讨论问题。面对书法这一艺术门类,我将研究的基本范式,设定为6个层次,依次为:书艺元素学(基本笔画)、笔画仿生学(自然活力)、结体生理学(有机生命)、传播媒介学(书艺载体)、书写形态学(字体演化)、审美道德风格学(艺术个性)。

书体演化和书法艺术史中,包含了诸多动作、形态、美学进化的秘密。楷书是汉字书体进化的终结形式,也就是一种完成形态的活化石。这就像好比动物中的灵长目智人种,进化到人类而终结一样。此后,任何奇怪的书写动作:歪斜、扭动、涂抹、泼洒,都不过是人类试图凸显自我意识的诸种表演而已。书体形态进化的终结,使汉字书写成为东方美学的活化石和美学标本,其中积淀的精神密码,是书法艺术研究不竭的源泉。它与西方抽象的线条艺术遥相呼应。我的遗憾是,在这一点上没有很好地展开。康定斯基的抽象线条,与中国书法的笔画线条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和差异?汉字书法与其他文字的书法之间的差异和关联是什么?

这里我想就书法艺术审美判断这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多说几句。话题要从王羲之说起。王羲之无疑是书法天才,是书法艺术新范式的确立者,历代皇帝和权贵都推崇他,唐太宗夸他的书法“尽善尽美”。崇拜权贵的、缺乏自主判断的、审美趣味固化的人,自然就会跟在权贵后面附和、跟从。审美趣味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养成的,它需要敏锐的感觉、独立的判断,而不是随大流。可以这么说,王羲之的书法艺术深层,早就埋下了“俗根”,这种“俗根”迅速被公众趣味所发现、拥抱、放大、变形。具备独立判断和眼界高远的人,就有不同看法。韩愈认为王羲之的字“俗”到能换取白鹅(见《石鼓歌》)。李白说王羲之“浪得虚名”(见《草书歌行》)。唐代书法理论家张怀瓘,将汉人张芝的书法比作玉,将王羲之的书法比作金,认为大商人看重玉,小商人看重金;还说王羲之的草书有女郎气而无丈夫气,因此“不足贵”(见《法书要录》)。米芾也认为,二王之前的书法风格高古,唐以后则古法无存(见《书史》)。清人的“尊碑抑帖”思潮,主张向魏晋之前的朴拙、雄浑、古雅之美看齐。傅青主的“四宁四毋”说(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不但影响着书法艺术取法的视野,而且影响了整个东亚书法发展的趋向。总的来说,皇帝权贵和庸众推崇晋唐之后的美学风格;知识界和艺术界更仰慕魏晋之前的美学风格。详见《翰墨灵迹》的第一章和第六章。

康春华:《电影灵韵》的第一章“影像叙事的艺术”和第二章“电影诗学的核心”,是非常扎实而专业的电影理论综述,尤其是“影像叙事的艺术”对电影的发生学进行剖析,并非就影像媒介的特殊性来谈电影,而是用了左右相通的艺术理论,比如用梁启超讨论现代小说艺术的“四力”(熏力、浸力、刺力、提力)美学,来探讨电影对人内心世界产生艺术感染力的不同层次。在艺术形式的特殊性与艺术本质的相通性之间,搭建起可供理解和研究的桥梁,是《电影灵韵》的突出特色。您认为,《电影灵韵》在当下电影理论研究领域提供了怎样的独特性?

张柠:我从现有电影理论范畴中,挑选了4个核心诗学概念来讨论,它们是俄苏电影理论家爱森斯坦的“蒙太奇”概念、艾亨鲍姆的“不可理喻性”概念、法国电影理论家路易·德吕克的“上镜头性”概念、安德烈·巴赞的“影像本体论”概念。除了介绍这些电影诗学概念的基本含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如你所说,要在特殊的艺术概念与一般的艺术概念之间找到相通性。换句话说,我要用普通诗学话语来讨论电影诗学话语。比如,蒙太奇、交叉剪辑、一镜到底与叙事理论之间的关系,上镜头性与演员表演、人物形象塑造、艺术假定性之间的关系,不可理喻性与陌生化诗学之间的关系,影像本体论与空间诗学之间的关系等。通过这种转换,将电影诗学问题转化为一般诗学问题,进而将影像生产的技术问题转化为一般的艺术问题。

这本书如果说还有一点独特性,我认为是关于“影像叙事”的理论辨析、关于电影文本的细读分析和阐释。与文学用文字符号做材料进行叙述或讲故事不同,电影用影像符号做材料进行叙述或讲故事。我把电影作为一种特殊的叙事作品进行研究分析,讨论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各种组合结构关系,讨论它们之间的连续性、断裂性、跳跃性所产生的审美效果。在行文过程中,凡是遇到电影史上那些具有示范意义的重要作品,都会尽量展开文本细读分析,阐释它们在电影叙事中形式演变的历史意义。比如《火车大劫案》《一个国家的诞生》《党同伐异》《青山翠谷》《公民凯恩》等,比如《石榴的颜色》《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呼喊与细语》《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精疲力尽》《八部半》《罗生门》《电车狂》《橄榄树下的情人》等。

康春华:《电影灵韵》中有很多给人启发的研究思路。比如谈及电影的艺术性和商业性的关系,您从传播媒介的“冷与热”这样的“色温条”来解读(冷即电影的艺术性,热即电影的商品性),让一个容易产生非此即彼争论的话题,变成可以进行充分学术研究的话题。类似这些都是您谈艺过程中的“灵悟”部分。还有您提到从媒介角度如何看待“直播”时代的影像症候,对于影像艺术一些讨论未尽之处,您未来还会继续展开研究吗?

张柠:具有“文化工业”属性的电影艺术,它的生产过程,总体上看有点像建筑工程,一个人很难完成,需要团队协作,而且规模庞大、造价昂贵,因此需要成本核算。它应该同时具备审美价值、使用价值、消费价值。我在书中做了不少个案分析。有些只考虑审美价值,而忽略消费价值,从而导致电影工业的破产。有些只考虑市场价值,不考虑审美价值,一锤子买卖,从而导致电影艺术的破产。在艺术价值和市场价值之间,有没有一个理想的折中点?

这个折中点的确立,跟传播媒介的冷热度密切相关。媒介热度越高,越容易被接受,市场认可度越高,艺术含量则相对越低。媒介热度越低,越难以接受,市场认可度越低,艺术含量则相对越高。普通接受者喜欢“热”,这符合信息交流的快捷性:畅通、简便、浅显、粗略,是群体娱乐化的重要指标。艺术家喜欢“冷”,这符合信息交流的复杂性:迟缓、繁复、深刻、细腻,是个体智慧化的重要指标。我分析了电影艺术家如何把握这种冷热“色温条”,以及他们在调适艺术与市场关系上所做的努力。

中国电影自然是我比较熟悉的领域,这本书没有涉及,因为需要专门的篇幅。这是一个遗憾。目前没有相关的研究计划,但也很难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写一本关于中国电影评论的书,也未可知。此外,传统电影遭到短视频的挤压,已经露出式微的迹象,因为花费两个小时以上看一个故事、等待一个“爽点”出现,需要耐心。你提到网络“直播时代”的影像传播,将它视为一种“症候”。我认为这种“症候”既是传播学的,也是社会学的,更是心理学的,值得深入研究。网络传播、通信技术、智能手机终端,共同构成当代的传播环境,使传播媒介朝着“热媒介”乃至“沸媒介”发展。信息传递的节奏越来越快,短时间的“爽”和“抖”正在为整整一代人的心理节奏赋形。长逻辑、深思考、慢阅读,已成过去。沉思、感受、抒怀,仿佛古老的遗存。

二、关于“学术语体”与“谈艺修辞学”

康春华:在《小说灵珠》开篇缘起,您谈到语言的自由喷涌状态,召唤着如痴如醉的写作者,好像是词语在“控制”写作主体,而非写作者在“写”词语。这篇“缘起”中,您提及拒绝格言式写作,说“格言是真理的粉刺”。但其实“谈艺三书”对于艺术问题的表述大多如同格言般精髓,比如“抒情是情感或心灵活动的词语化,叙事是感觉器官和肢体动作的词语化”,比如“没有现实的文学,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文学的现实,经验和语言就会死寂和钙化”,等等。这些形容都非常漂亮,令人印象深刻,让读者有顿悟之感。这种格言式流畅的修辞,在《小说灵珠》中多有体现,而严谨、逻辑、厚重甚至有些“涩”的部分,在《翰墨灵迹》和《电影灵韵》中更明显。我由此感到,写作三本书时,您的心灵状态和写作姿态是不同的。您能否对此展开谈谈?

张柠:尽管三本书都是“谈艺”,都有着自身的理论诉求,但写法的确不大一样。《小说灵珠》带有理论随笔色彩。《电影灵韵》偏重艺术评论。《翰墨灵迹》偏重艺术史论。《小说灵珠》的写法前面已经提到过,50个小节,涉及50个小说理论话题,点到即止。全书为散点透视结构,行文带有散文随笔风格,实际上就是减少论证过程,增加对结果的直接呈现,基本句法为“某某是某某”。这种句法看上去像格言(即使我说“格言是真理的粉刺”,那也是象征生命力的青春痘,而不是老年斑),实际上并不是格言。我并不打算像格言那样,无限扩大句子含义的广度和深度。我的陈述,不过是一种“词语的加速度”,外加词汇选择时的想象力,它指向自己的论域。这种写法,需要对研究对象烂熟于心、胸有成竹,而叙事文体研究正是我熟悉的领域。

至于电影,尽管没有少看,但并不能说很熟悉,因为它包括电影作品、电影史、电影评论史等诸多方面。电影史的梳理和评价是我的首要任务,其次是电影理论与文学理论的互译和美学阐释,再次是电影文本细读和叙事分析。我将电影艺术分析的重心放在欧洲电影上,将艺术与市场“色温表”调节法分析放在好莱坞电影上,将电影民族化与国际化的对话分析放在亚洲特别是日本电影上。自以为在很短的篇幅之内,涉足或者涵盖了重要的电影诗学、电影现象、电影艺术问题。写作行文的主要特点,是建立在历史梳理基础上的电影文本分析和艺术评论。其中的第五章第二节,针对格里菲斯《党同伐异》《一个国家的诞生》的文本细读和叙事分析,可视为电影评论的经典案例,推荐给有兴趣的朋友读。

第三本是《翰墨灵迹》,其写作起因于我的好奇心。为什么篆书之后是隶书?为什么隶书之后是楷书?行书和草书在书体演化中的作用是什么?书体为什么终结于唐楷?唐以后宋元明清乃至东亚的书法有什么作为?未来书法艺术的审美趋向究竟是什么?我试图回答这些问题,其中涉及书法与历史、书法与美学、书法与哲学的诸多关联。我特别关心可见的书写动作(比如手笔的动力、纸墨的阻力等)与不可见的形而上问题(比如自由与必然、破坏与完形等)之间的关联。属于学术论文的写法,材料先行、问题导向、逻辑推论。

上述三者笔法:学术随笔的自由想象笔法、艺术评论的解剖分析笔法、学术论文的逻辑推论笔法,各有其价值,各有各的要求,没有高下之分。但就“谈艺三书”而言,我个人还是更看重《翰墨灵迹》。

康春华:说到“谈艺三书”,让人想起了钱锺书的《谈艺录》。有学者指出,钱锺书的学问不只是一通知识,而是一种境界,是不仅要用渊博的学养和沉静的功夫来衡量,还必须加上超妙的灵悟。钱锺书式的“谈艺”包含许多维度:关于传统诗话艺术的知识,对这些知识的爬梳、辨析、研究,更有背后的灵悟妙识。您的“谈艺三书”《小说灵珠》《电影灵韵》《翰墨灵迹》,每一本的主标题中都有一个“灵”字,看来“谈艺”的确不只是学问和理论,而且与“灵悟妙识”之间有着某种隐秘关联。您在谈艺的时候,总能迅速将艺术形式转化为艺术哲学问题,进而将问题纳入自己的总体研究范式之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灵悟妙识”呢?

张柠:钱锺书是大师,我没有资格讨论。我们不谈他,直接谈问题,关于“谈艺”的方法和写法问题。面对艺术作品,任何人都可以表示自己的好恶,可以表达自己的感觉和直觉。审美判断因人而异,见仁见智,没有什么标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喜欢红歌的和喜欢摇滚的,两者趣味差别巨大,搞不到一起,各唱各的就行,不要强求一律,也不要委屈自己,专业的“谈艺”则不同,它不能止于感觉和直觉,它必须要讲道理,要分析,要论证,要给出结论。只有这样,艺术直觉才可能变成一种“谈艺”的知识。不同艺术门类之间有着相通的艺术精神,但构成它们的材料元素不同。专业的“谈艺”,首先要进入某种艺术特有的材料元素层面,也就是进入特殊艺术门类的内部,有效的分析才有可能。

但艺术直觉并非可有可无,它依然有效,它一直都在,它如幽灵般伴随着整个“谈艺”的分析论证过程。尤其是涉及技术向艺术跳跃性突变的关键时刻,或者涉及可见的材料元素——中间经过结构和功能分析环节——与不可见的艺术精神之间相融合的时刻,艺术直觉更是不可替代。但它也不能像所谓的“灵感”那样神奇诡秘,它可以呈现为“谈艺”中的词语择优选择,或者可以称之为“谈艺修辞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说的“灵悟妙识”。词语联想的灵感,修辞风格的传神,肯定包含想象的神奇,仿佛天启。钱锺书谈艺,“灵悟妙识”无处不在,比如,《谈艺录·说圆》论李商隐《锦瑟》“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之句:“不曰‘珠是泪’,而曰‘珠有泪’,以见虽凝珠圆,乃含泪热,已成珍饰,尚带酸辛,具宝质而不失人气。……不同常玉寒冷、常珠凝固。喻诗虽雕琢光致,而须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于调绘汨性灵、工巧伤气韵之作。”所谓的“灵悟妙识”,其实就是理性与感性的互文,或者逻辑向诗性的升华,就是一种高妙的“谈艺修辞学”。

康春华:事实上,从研究伊始,无论是《土地的黄昏》《民国作家的观念与艺术》《故事的过去与未来》,还是《感伤时代的文学》《白垩纪文学备忘录》《再造文学巴别塔》等,您的批评著作和学术研究都有您自身鲜明的语体风格。您如何看待学术写作的理论逻辑与语体修辞之间的关系?

张柠:上面已经涉及这个问题,我们再做些补充。逻辑是公共的,是思维工具。语体是个人的,是表达风格。不违背逻辑,把话说清楚,是学术写作的基本起点,但并不是表达的理想状态。好的表达,能瞬间将物质与精神、技术与艺术连接起来;坏的表达,令事物与事物之间距离变成漫漫长途。我们在第一段中就提到那些学术大家的著作,他们之所以能用小篇幅论述大问题,就是因为他们的学术写作,修辞技术和表达艺术高妙:逻辑清晰、措辞准确、一语中的、比喻得当。

有一位社会学界的学者问我,最喜欢费孝通先生的哪一部著作。我说《乡土中国》。他反问道:为什么不是《江村经济》?我说,《江村经济》你没准还能写出来,但《乡土中国》你一定是写不出来的。因为《乡土中国》有个人语体和修辞,有风格学,它是“文章”(文学),不是“科学”(报告)。老一辈学者的学术写作都是如此。在学术写作过程中,我有意识地向老一辈学者学习,力图把学术表达与文学写作结合在一起。比如《土地的黄昏》,编织了一幅乡土文化的全景图:从不可见的时空观念,到可见的器物层面;从具象的物质层面,到抽象的精神层面;从血缘宗法关系,到现代社会关系。在具体表述时,与其说是研究,不如说是写作。“谈艺三书”是这一思路的继续。

三、关于创作诗学或“人文技术学”

康春华:讨论至此,我觉得您的学术研究范式已经清晰可见了。按照我自己的理解,“人文技术学”就是将大而笼统的人文艺术话题进行分解,调用个人感性的经验和人文研究的理论资源,对研究对象进行一种可实践的“技术拆解”,在“拆解”“阐释”中准确回应“技术”背后的宏阔“艺术”问题。恰巧,在“谈艺三书”自序中,您说这种研究方法就是按照思维进阶步骤,从列举的代数学到认知的分类学,再到探讨的发生学,然后还有深入研究的阐释学。纵观您所有的学术研究著作,几乎都是这种“人文技术学”在不同话题方面的实操。比如在《土地的黄昏》中对农具、家具、玩具、农民及其乡村微观权力的分析,在《民国作家的观念与艺术》中对小说细节和情节、观念史与精神史的分析。您的这种研究范式,具有很强烈的原创性、新颖性和启发性。我感到,您找到了一把几乎对任何人文艺术研究都有效的“手术刀”。您能否继续谈谈“人文技术学”的更多细节和想法?

张柠:不敢说“研究范式”,只能说“研究思路”。“人文技术学”也不一定是最合适的命名,我担心它会给人一种“匠气”的感觉。我曾经考虑过使用“创作诗学”这个通行的概念,但又觉得很古老,也不能涵盖我的想法。人文学中有一门关于理解和解释的学问,叫作“诠释学”,就是理解或解释人文领域中“技术”(或“技艺”)及其所包含的“真理”。在“人文技术学”的两个关键词“人文”和“技术”之中,“人文”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研究的剩余部分,属于人的精神创造领域,比如文艺、哲学、历史等。人文学科试图用科学的方法,去研究这些与人类精神现象相关的部分。而“技术”则是人的精神延伸部分,是自由意志通过当下在手的“技艺”外显出来的视觉形态。可以说,离手越近,越近于艺或道;离手越远,越近于技或术。

在采用“技术”一词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现代工具理性笼罩之下的程序性行为,而是它的古典含义:“技艺”。比如中国古代的“六艺”,比如西方古代的“技艺”(技术加艺术,属于人类完善自身的重要手段之一)。它们都属于面对“自然”而试图产生“超然”效果的创作实践,既包括工匠的手工实践(技术性的技艺,提升自然的功能),也包括艺术家的精神实践(艺术性的技艺,创造自然典范)。于是,技术与艺术之间的“人文”精神问题及其相应的诗学问题,就变得可以讨论了。

庄子就经常讨论“人文技术”的问题,比如“庖丁解牛”的寓言中所包含的技与艺、艺与道的问题;比如文章传递思想和艺术的修辞技巧问题。庄子将文章的修辞方法或语言构成,分为三种形态:重言、寓言、卮言,还为三种语言形态分配了比例:“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其中“卮言”的生产方式,就像往酒器里倒酒,倒满了,就会自然而然地四溢,漫延开来,这是最自由的表达方式。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和《修辞学》,更是最早的“人文技术学”的范例。他在讨论艺术时,无论是悲剧的情节还是诗歌的比喻,或者性格的塑造,抑或思想的表达,都转化为文本内部的元素及其结构方式,从而成为可操作性的“人文技术学”问题。哲学家冯友兰说,这是一种以可觉者表示不可觉者,令不可感之理变为可感之事的能力(参见冯友兰《贞元六书·新理学·艺术》)。

从“技术”的源头出发,就可以迅速找到“艺术”的发生学问题。从元素的排列组合方式出发,也就是从形态学和分类学着手,就可以迅速找到材料的时空结构(形式分析)和功能(审美效果和风格学)的关系。阐释学因此有了切实可依的根据,而不是凭小感觉猜谜。与艺术研究的程序相反,它对艺术生产程序(创作诗学)也具有积极作用。

在《土地的黄昏》中,我采用形态学、结构学、分类学、阐释学的基本方法,对乡土社会的时空观念(表示时间和空间的词语系统)、乡村器物或用具(农具、家具、玩具、食物、服装)、社会分工和血缘身份(详见该书“陌生人分类表”),进行了分类学(有目的地设定不同的分类标准)意义上的分析,进而对中国乡土精神展开文化阐释。这种“人文技术学”的基本方法,在刚出版的“谈艺三书”中,在即将出版的《中文创意写作教程》中,都不同程度地在使用。前面提及书法研究的6个层次:元素学—仿生学—生理学—形态学—媒介学—风格学,可以视为“人文技术学”研究的基本方法,只需稍加改造,让这些分析方法与分类学、发生学、阐释学之间建立其关联,就可以适用于人文学研究的不同领域。我手头正在准备写作《形式与精神——人文技术学研究方法》,准备将这种研究思路转化为研究范式。

康春华:在人工智能逐渐替我们思考、替我们表达、替我们从事研究的时代,回望这种“人文技术学”的研究观,显得尤为意味深长。艺术是人类世界最美好的精神创造,人是艺术感受的主体,人文学研究的对象,是人与艺术之间极为特殊的复杂的关联。这是人工智能技术无法深入和企及的精神“腹地”。我觉得,未来的人工智能时代,将进一步佐证和擦亮这种“人文技术学”研究范式的独特价值和意义。

张柠:日头底下,并无新事。人文学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将那些人类的新花招,纳入总体历史逻辑之中,显示出人类精神现象的嬗变轨迹。以文学史为例,它总在呼吁文学要顺应时代要求,要塑造“新人形象”。比如,19世纪俄罗斯文学的“人物形象”序列中,就包含了“小人物”(驿站长)、“多余人”(毕巧林)、“忏悔贵族”(聂赫留朵夫)、“新人”(巴扎罗夫)等。20世纪的中国文学,也出现了许多的“新人形象”,首先当然是鲁迅笔下的“疯人”或者“病人”,接着是郁达夫笔下的“零余人”(中国式的多余人),巴金笔下的“新人”(反封建青年),路翎笔下的“狠人”(底层反强权者),还有浩然笔下的“假人”(高大全形象),路遥笔下的“苦人”(进城而不得的乡村知识青年)……21世纪文学,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新人形象”:“假人第二代”,或者可以称之为“AI 人”“人机对接人”(太阳穴底下安装芯片?)。它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是“非人”。它溢出了“人文主义”的边界,令人文主义者不知所措、惊诧不已,甚至想投降。

近期面对人工智能,“狼来了”的声音不绝于耳。其实,那些借助于外部势力(IC、CPU、SSD之类)虚张声势的“狼”,世世代代层出不穷,并不限于今天。文字发明的时候,鬼神夜哭;蒸汽机出现的时候,牛马不安;汽车出现的时候,双腿惊恐;磁悬浮出现的时候,飞机焦虑。每个时代都在花样翻新,未来也一样。它们属于变易的时代风尚;不易的是,人类不安、焦虑、惊恐、无助的情绪,还有良善、悲悯、慈爱的心态。这些都是人文学的永恒主题。人文学(文、史、哲、艺)不但要表现它,还要分析它,更要揭穿它的假面具。“人文技术学”既要成为解剖分析的技艺,也要成为精神领地的守护者,更要成为精神的磁场。

(作者单位:张柠,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康春华,文艺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