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獴”是怎样炼成的——关于东西短篇小说《狐獴》
阅读完东西的短篇小说《狐獴》(载《收获》2026年第2期)之后,我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不是别的,正是卡夫卡那篇影响极大的小说杰作《变形记》。之所以会生成如此一种联想,盖因为两篇小说都与变形紧密相关。在卡夫卡那里,是那位被命名为格里高尔·萨姆沙的旅行推销员迫于工业化社会的强力挤压而不无荒诞地异化变形为一只大甲虫。到了东西的《狐獴》里,则是男主人公小刘迫于住房借款的巨大压力而脖子“以每年一公分的速度稳步增长”,“十年共长了十厘米”,到最后,竟然看上去极类似于狐獴这种似乎总是伸长脖颈在四处观望的动物。唯其因为如此,小说结尾处的最后一句带有点题意味的话语,也才会是:“‘我讲得对吧,’小刘像狐獴那样伸长脖子,警觉地看着医生。”这句话的前提,是谈医生面对小刘的病情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小刘以自我的理解与阐释而对谈医生形成的一种强有力反诘。
问题的关键显然在于,小刘的这种自我理解和阐释,到底建立在什么样的前提之上。其实,事情最早的起因,是身为普通打工者小刘在城里预购的一套楼房。虽然说依照个人的经济实力,小刘根本买不起房,但由于他谈了一个女朋友,由于身为餐厅啤酒推销员的女朋友,迫切希望身为餐厅大厨助理的小刘能够购房的缘故,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在自己打工的这座城市预购一套楼房。由于手头的积蓄满足不了首付的要求,小刘只好坐了四个多小时的汽车回村里去借钱。父母以及兄长虽然一开始不支持,但终归却还是出于亲情的缘故而帮他借钱。母亲找到的,是家住邻村的自家姐姐,父亲找到的,是做包工头的表弟,兄长找到的,是自己的同学。就这么七凑八凑,总算是凑够了一套楼房的首付。但没过了多久,因为老板没钱跑路的缘故,原本热火朝天的楼房在建工地就停工了。要害处在于,虽然楼房工地已经停工,但小刘的银行贷款却无法停止:“也就是说他还得继续为一套可能永远也拿不到的楼房按揭”。在小刘的记忆中,自己脖子的变化最早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记得正是在银行知道这一不可更改的事实后,就听到脖子处‘嘎’的一声,他说:‘从那时起,脖子就悄悄地拔节,像地里的庄稼那样。’”
从那个时候开始,先是父亲由于表弟催促的缘故,跑到小刘打工的地方,竟然“驻扎”在了一片狼藉的楼房工地上:“无论他怎么劝也劝不住父亲,心里一急,就觉得脖子一热,往上猛地一蹿。/‘我想脖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蹿高的。’他说。”然后,便是母亲携带着姨妈已然罹患癌症的信息到来。出于“如果没钱还姐,我怎么有脸回去”的考量,母亲也选择留在城里,准备和父亲一起养鸭养猪,好歹能赚一点钱。接下来登场索债的,自然也就是兄长的同学。然而,无论他们怎么样索要,囊中羞涩的小刘,既然早已被那套楼房套死,也就没有办法偿还他们的借款。一方面是银行的房贷,另一方面是额度不小的欠款,由此而导致的小刘的一种日常状况就是:“总之,‘滴咚’一响,他不用看信息就直接给银行转按揭款。还完了银行的,扣出生活费,每月他会像挤快用完的牙膏那样挤出几百块钱,分成三份分别还给姨妈、表叔和哥的同学。”虽然肯定是杯水车薪,但这几百块钱,最起码证明了小刘的还钱态度。肯定也与内心里的迫切愿望紧密相关,那些如同小刘一样的“讨房客”们,聚集在一起,竟然生出了一种类似于阿Q的白日梦心理,竟然炮制出了各种以楼房工地即将复工为核心内容的,带有自我欺骗与安慰性质的“好消息”:“一有好消息,他就立即转发给姨妈、表叔和哥的同学。本来他们已经绝望,但好消息听多了便孳生期盼,病情与心情均有所好转。他们时刻伸长脖子,不光是等待还款还包括等待好消息。”这其中,多少带有一点黑色幽默意味的一个细节是,虽然姨妈被医生诊断活不过一年,但就是因为等待小刘还清欠款的缘故,她竟然到现在为止都还活得好好的。不管怎么说,在遭遇了这一场楼房工地因老板跑路而被迫停工的劫难后,除了盼望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的小刘,只能长期处于一种“盼望”的状态之中:“‘人活着就得有盼头。’他说,‘当初我盼望买一套房子,后来我盼望尽快还完债,尽管一时半会儿还不完,但我从没放弃盼头。’”既盼望能够涨工资,也盼望通过路边摊赚钱。即使不小心摔断了锁骨,也盼望着能够很快好起来。就这么盼来盼去的,时间一长,脖子竟然也给“盼”长了。这样一来,也才会有他和谈医生之间貌似很是有一点无厘头的对话:“‘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明什么?’谈医生说。/‘找病因。我认为我的脖子变长是盼出来的。’/‘扯淡。’/‘要不你去找我姨妈、表叔和我哥的同学检查检查,我发现他们的脖子也有点不正常。’/‘毫无逻辑。’谈医生一挥手,把他赶出了诊室。”不容忽视的一点是,被谈医生指为无稽之谈的小刘的说法,到后来竟然被美国的同行所证实。根据美国同行史密斯先生的观察,美国部分人的脖子也正在逐渐变长。
正常人的脖子一旦变长,自然也就会变成如同狐獴那种模样。现实生活中,如同小刘这样因为老板跑路与楼房工地停工而被迫身陷泥淖中难以自拔的情形并不在少数。但怎么样才能把这一重要的社会问题艺术性地呈现表达出来,所严峻考验的,却是作家的艺术想象力。“狐獴”是怎样炼成的?在一个篇幅精悍的短篇小说中,东西能够以一个与卡夫卡异曲同工的本土版的“变形记”故事来折射表现沉重的社会问题,所充分证明的,正是其艺术想象力的非同寻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