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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识“书眉”
来源:北京晚报 | 群山  2026年04月22日10:52

春节期间,过书友府上小聚。忽见其案头一册《书眉短笺》,著者乃“相识”多年的曹亚瑟。按我与亚瑟“相识”,已是十余年前的事。彼时我在豆瓣网偶尔涂鸦一点文字,常有书友“鳄鱼飞行”跟帖,我文中疏失,又常被其一语点破,其语言爽利明快,且兼机俏风趣,并不伤我面子,故多年来隔空交往,好不快哉,遂引为知音,然终于未曾谋得一面,至今也不过是清淡如水的朋友而已。后来我了解到他本名曹亚瑟,并陆续有多部著作刊行,怎奈俗务缠身,均未曾购读。今次得见此书,未免因书及人,遂央告书友允以携之而归。一读之下,不禁愕然:亚瑟读书之多,读多而识见之高,识见高而又文笔能副,就一己寓目当今同类文章而言,实可谓鲜矣哉。

《书眉短笺》,书名取得雅致,作者在“自序”中对其命意既已作了解释,然则照我会意,书中所录,大抵犹如谷林翁之谓“书边杂写”罢。而行文也果然不敷衍铺张,不多添闲语,议论点到即止,比之古人“辞达而已矣”之论,也庶几相近。细捡诸篇内容,多是旧闻琐事、书人书事和文坛边角事,文字看似散漫、平易,细品却见心思细密,只眼独具,颇见性情与功力。

如《“刘继庄=鲁迅+知堂+刘半农”》一篇,最能见其路数。历来论清初学人,多以宗派家法分界,或考据,或义理,或文章,界限分明。刘继庄学识庞杂,涉猎广博,不甚合正统规范,论者多略而不论。曹聚仁却谓其一身兼具数家风神,出语多涉溢美,尤以评《广阳杂记》甚为肉麻,谓“虽是薄薄这么一本,其内容比《鲁迅全集》十大本还要丰富”,怕是“鲁迅、知堂二人,再加上一个刘复(半农),这样才可以和刘继庄的学识相比呢!”愈发不像话了,真不知他缘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虽非“唯鲁派”,但读到这样文字,也先要斥其“颇昏”的。然而亚瑟涵养好,此案只以“期期不敢苟同”和“曹氏说的‘识见’则略感夸张”两句,平和地过去了,但留给读者品味的空隙,却是宽阔的。文中还顺带叙及近代通史诸家面目,略作勾勒,不别高下,不立褒贬,只杂前人笔记,于文句中之寻常故实,信手牵连,不刻意结构,不强行串联,只随思路自然写去,将读书时自然浮现的心思轻轻点出,虽不见用力之迹,而平日读书之细、用心之静,皆可于此概见。

又,《会写菜谱的诗人和会写诗的厨子》篇,则另见别趣。世人论陈石遗,多举《石遗室诗话》,以诗家目之。此篇独舍常径,于《陈石遗集》中捡出不甚为人留意的《烹饪教科书》着笔。一代诗坛名宿,亲订食谱,托名别号,遥寄亡妻,文人烟火情致,于此最为真切。陈氏于文中细较其说与《随园食单》取舍异同,辨食材时令,析文字流变,皆细碎小事,无关宏旨,却最能窥见其人本相。如此寻常琐事,在别人或许一滑便过,但亚瑟却逮个正着,眼光不可谓不毒。关于陈氏家厨张宗杨“会写诗”事,亚瑟同样不赞不讥,只据实叙写,谓主人所以引携,录其诗句载入诗话,亦只道主人太重情义,“后世有同好者”可做鉴镜云尔,至于厨子的诗艺,却不点破,不深论,人情温暖,自然流露,细品则可感作者虽笔墨清淡、语气平和,而情义仁心也于此自见。

旧题翻新,读来则更感亚瑟为文的灵性。有关鲁滨逊的一文看似闲笔涉趣,实则暗含世情体察。借他人旧题,翻出一层新意,以西人荒岛求生之旧意象,对照当代人异乡谋生之实况,不作理论阐发,不作学术辨析,只于见闻与想象下笔,写一种坚韧务实之姿态。由市井劳作至立身异域,由只身辗转至扶老携幼,笔墨间有会心,有自嘲,而无轻慢贬抑。结语轻轻一句,似戏似真,点到即收,不附深文大义。通篇流转自然,不见滞重,看似轻松,却写出极踏实之人间底色。不树立场,不辨是非,只写世相,只存会心,读之莞尔,回味转沉。小文开头所谓“爽利明快”,所谓“机俏”云云,于此复可再作印证。设若有书友不明了这一关节,则此篇不免要看走眼了也。

论篇幅,《壬辰年纪事》乃全书文字最长者,然以其容量之富观之,则又是最短的一篇,也是最见作者态度的一篇。此篇以一年为断,将四方学人、艺林人物、去留沉浮、行迹遭际,绾于一时,可谓宏富而简约。胡适海外著书,清寂自守;陈垣身处变局,行止多有迁就;梁漱溟持守不易,不为世摇;邓之诚默然旁观,不置一语;吴宓心怀愧悔,于行迹可见。故宫旧人马衡、朱家溍,于风波之际各有境遇,而王世襄一身沉冤,后以学问自赎,对其终生荣辱,亚瑟只以极简文字据实而书,不铺陈,亦不渲染。至于香港一隅,叶灵凤、罗孚、曹聚仁雨中闲话,病后容色,江湖意态,亦只寥寥几笔。张爱玲漂泊流转,胡兰成更名行世,金庸、梁羽生笔墨初展、新篇问世,皆在同一年光景里次第展现。亚瑟下笔不作道德裁判,不评价值高下,不悲不喜,不叹不怒,只将诸人行迹、诸事始末,静静铺排,将时代洪流之中的人心取舍,境遇顺逆,一一呈现,虽不加修饰,自现分量,其思索安排的功夫丝毫不见匠气,态度平静到令人猜忌其心冷。然则笔墨愈是平静,世事反倒愈显沉重,虽不事抒情和议论点染,简淡清约文字却足以感人。此即是对文字的敬惜,也是对读者的尊重,更是他自己心性的体现,读来令我心折。

我素来以为,谐趣是一种能力。而亚瑟文章,如前所述,除“爽利明快”之外,也还有“机俏风趣”的特质,这当然也是其突出的能力。但照我看来,亚瑟之高自有机俏所致,但与他所欣赏的那些文章大家的沉郁雄厚相比,其限也自在机俏也。然而,沉郁雄厚与机俏风趣,恰便似杜鹃啼血与黄鸟好音,原本两种情味,其间的差异抑或得失,原是凭听众各自会心,本不可一概而论的。天下本没有人人说好的文章,而以上所谈,充其量也不过我的一点小小识见罢了。总之,亚瑟为文,多取明清小品笔法,落笔清淡,不尚高论,不事张扬,多从小处、闲处落笔,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平淡里留余味。此种路数,我虽心慕,却手不能追,才情所限若此,也只好望书兴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