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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之星 | 邓福君:归来(2026年第16期)
来源:中国作家网 |   2026年04月24日11:44

“本周之星”是中国作家网原创频道的重点栏目,每天经由一审和二审从海量的原创作者来稿中选取每日8篇“重点推荐”作品,每周再从中选取“一周精选”作品,最后结合“一周精选”和每位编辑老师的个人推荐从中选出一位“本周之星”,并配发推荐语和朗诵,在中国作家网网站和微信公众号共同推介。“本周之星”的评选以作品质量为主,同时参考本作者在网站发表作品的数量与质量,涵盖小说、诗歌、散文等体裁,是对一个写作者总体水平的考量。

——栏目主持:邓洁舲

本周之星:邓福君

 

邓福君,女,1972年生,湖南长沙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小说学会会员。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千余篇。著有长篇小说《大风之歌》、《奔向红船》等,《大风之歌》获第五届湖湘优秀出版物奖,列入党史国史推荐书目;《奔向红船》获评省优秀社科普及作品。曾获长沙市社科成果优秀奖、“最美中国”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等多项荣誉。

作品欣赏:

归来

(一)

“十五号车厢,D3F3!”晓樊皱着眉头说,“五六分钟就要开车了,我先上去!”

“不行,高铁是分段的,中间肯定有间隔,一般的列车没有这么长,快点跑!”尉骁是有经验的,这种投机取巧是不可取的,他拉起她的手。

晓樊叹了口气任由他拽着往前跑,跑到一半,果然看到列车是两段组合而成的。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很坚定地爬上了下一节车厢——九号车厢:“这下应该可以上车了!”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剩下三分钟。

尉骁没有跟着她上车,依旧执着地往前跑,寻觅着十五号车厢的提示牌。晓樊知道他的脾气,从来都不越雷池一步,不过以他的速度,还是能够顺利赶上的。果然在十五号车厢,两人相遇了,一个是缓缓而行面色不改的晓樊,一个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尉骁。二十多年的夫妻,忽然分离又重逢的所有情绪,都随风吹散了。不像当年,要么尉骁会顺着晓樊,要么晓樊会在一意孤行心怀忐忑之后喜极而泣,热烈地拥抱起来。毕竟那时候的两地分居坚持了七年,聚一次哭一次,分离一次哭一次,在列车上留下多少泪水的记忆,已经像褪色的老照片日渐模糊了。

“稻子快熟了。”列车经过江西宜春的时候,晓樊的诗兴来了:

远岫含烟笼晓日,

平川飞鹭掠青天。

白云绿草红瓦顶,

流水绕田稻浪翻。

尉骁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妻子的情绪奔涌。

随着列车经过的城市切换,晓樊的诗也如雨后春笋一般:《梦醒衢州》《金华回眸》《车至杭州》……

依然熟睡的尉骁毫无感觉,列车里的广播要求乘客调整座椅方向,倒是让他一下子醒了,连忙起身将座椅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这种活儿晓樊是不会的。列车再次启动,晓樊恹恹欲睡,虽然距离终点宁波不远了,但是写诗还是耗神的,关于绍兴的诗始终没有落地,一片空白后,到了宁波站,随着尉骁的一声长哈欠。

(二)

下了列车,晓樊问道:“回部队营房去看看?”二十几年前的尉骁在这方热土服役,战友们笑他的名字,注定要当兵,而且做到骁勇的上尉就止步了,果然他转业时的军衔便是上尉。

尉骁摇摇头:“早就换防了,没有谁认识我,不去!”

“战友那里呢?”晓樊继续问。

“说了不去,没必要打扰人家。”尉骁沉吟道。

“那我们来做什么?”晓樊叹了口气。

“看一看以前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尉骁笑了。

“那太多了,从哪里看起啊?”晓樊也笑了。当年,探亲的时间总是那么有限,每次她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属房度过的。那时的家属房是一排平房,厕所和厨房都是共用的,湿气特别重,隔三差五可见蜈蚣爬上灶台,床上忽然出现身体滑溜的软体动物,地上的蟑螂更是屡见不鲜的。洗澡呢,只能到公共澡堂或者游泳池。条件虽然很简陋,可是从来没有想过到处逛,在军部大院里走一走就足够消磨时间了。所以对于江浙的许多地方,都是陌生的,只是路过或者听过。

“普陀山。”尉骁直奔主题。

坐上了滴滴,晓樊把脸贴在车窗上。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她能清晰辨出窗外掠过的稻田,她记得尉骁说过曾在这片田埂旁扎过帐篷,夜里听着蛙鸣写信,信里跟晓樊说“宁波的稻穗比家乡的不一样,风一吹像翻着金浪”,可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踏上这片土地,竟要等二十多年。

两个人都沉浸在回忆里。当雨停了时,晓樊推了推丈夫的胳膊:“快到舟山跨海大桥了。”尉骁猛地直起身,视线顺着海面延伸——大桥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一头拴着宁波的海岸线,一头扎进远处的云雾里,桥面上的车流像串起来的珠子,缓缓向前滚动。他忽然想起当年战友老周的话:“等这大桥修好了,咱们轮休就能去普陀山,不用再坐三小时轮渡了。”可是到2009年通车时,自己正好在转业的纠结里,普陀山的样子,始终只停留在老周的嘴里。

把行李放到酒店后,车到朱家尖蜈蚣峙码头,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过来。晓樊拉着尉骁往轮渡口走,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又感觉一切都是熟悉的,也许是在心里曾经酝酿过太久而扎了根。

(三)

三层船舱的轮渡劈开海面,激起的浪花溅在甲板上。晓樊想扶着栏杆看海,可是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船舱里呆着,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晓樊发现自己所在的最高层船舱窗户设计得不太合理,因为太高遮住了视野,只有远远的山峰在匀速地移动,窗下的一线波浪转瞬即逝,看海成了奢侈。她很快看见一座青灰色的山影浮在海面上,山顶隐约有金色的光点闪烁。她揉揉眼睛,也许是自己有些眼花,莫非那就是南海观音像?

下了轮渡,坐上观光车直达南海观音的景点,一路层峦叠翠,心旷神怡,很快就到了紫竹林。成片的竹子亭亭玉立,竹叶上挂着露珠,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照在身上并不觉得热。穿过成片黛瓦红墙的禅院与缀着青苔的香道,每隔三米,地上就雕刻着形态各异的一朵莲花,一共有九十九朵,游客们纷至沓来,晓樊也跟着步步生莲,最后一朵是永远踩不到的,因为在观音脚下。

通往鎏金观音圣像的路,是一段铺着浅灰色花岗岩的阶梯,不算陡峭却足够绵长,像从人间往云端搭起的一架天梯。快到顶端时,阶梯尽头出现一座汉白玉牌坊,题着“南海圣境”四字,穿过牌坊再走最后几级,脚下的平台豁然开阔。此刻抬头,巨大的南海观音近在咫尺,左手持净瓶,右手结施无畏印,鎏金的衣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有慈悲的目光,轻轻落在每一个登顶者的肩头。风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轻柔,耳边只剩香火的细微噼啪声与若有若无的钟声,方才攀登的些许疲惫,在与圣像对视的瞬间,悄悄变得无影无踪。

往前走不久,就是不肯去观音院。院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传说,晓樊凑过去读,才了解这段历史:唐朝咸通四年(863年),日本僧人慧锷第三次入唐求法,在五台山中台精舍见到一尊妙相端严的观音像,便恳请迎归本国。

当慧锷乘船东渡,舟过莲花洋时,突然遭遇风浪,洋面还出现铁莲花阻舟不得行的情况。慧锷和尚惊恐万分,跪下去向菩萨祷告,他意识到可能是自己不与而取观音像的行为不妥。当夜,观世音菩萨在梦中告诉慧锷:“汝但安吾此山”。慧锷遂与新罗商贾一起将观音像留于潮音洞畔。山上居民张氏目睹此情,便舍出自己位于双峰山的住宅供奉这尊观音像,俗称为“不肯去观音”。这便是普陀山作为观音菩萨道场的重要由来。

让晓樊惊讶的是有两座不肯去观音院,究竟哪座是历史遗迹,她也不得而知。只是随着人潮涌动而不断惊叹。

(四)

尉骁盯着第二座院中的观音像出神,那尊观音像立在莲花座上,衣袂飘飘,仿佛刚从海面飘来。他觉得这尊更像当年的遗迹。他想起当年抗洪抢险,在水里泡了几天,有些战友是靠着“要结伴去普陀山看观音,一个也不能少”的念头撑下来的。年少的时候,总是喜欢和人捆绑在一起,那时候的战友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就连女朋友的信件都可以互相传阅,甚至可以代劳写出来再让本人抄,遇到有要分手的情况,更是集思广益,大伙分别写信或者联名写信努力挽回,强调这个军人是如何如何优秀,放弃会成为终生遗憾。当年的许多故事,一下子在脑子里堆积,也许观音都知道,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人围绕着她。

“下一站到哪里?”随着晓樊的问话,尉骁从情绪里走了出来,奔向下一站——普济寺,普陀山最老的寺庙。

晓樊拉着他的手沿着石径走着,古树参天,笼烟含翠,忽然转入一处开阔地带,一大片荷花映入眼帘,小桥流水,花池观鱼的冲动便油然而生。站在永寿桥的青石板上,脚下是被百年脚步磨得泛光的桥面,晓樊已不再年轻的面庞被丈夫偷偷拍摄下来。晓樊看着照片感叹着,如果二十几年前来这里,那将又是一番滋味。

风里裹着两重气息:一是荷叶的清苦,混着荷花的淡香;二是从寺内飘来的沉静木质香气,抬头望去,普济寺的正门,门楣上“普济禅寺”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普济寺出来,两人坐在海印池边的长木椅上,看着每一朵荷花的姿态,看着每个游客的衣着表情,一时之间都没了说话的欲望,只是拿出观音饼,慢慢地嚼到烂碎。如果光阴可以重来,也许两人会在这里长住,这么好的风光,隔不久就可以来看看,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可是当年谁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只能在两地分居的魔咒里惺惺相惜,障碍是晓樊的体制内工作。

“如果......”两人沉默良久忽然同时开口,然后相对笑了起来。

“其实时光倒流,我还是选择不离开体制内工作。”晓樊叹了口气。

“还是我太穷了,没有给你离开体制的底气。”尉骁也跟着叹了口气。

(五)

尉骁生在一个离城市十几公里的农村,算不上偏远,可是家里有些捉襟见肘,因为哥哥姐姐太多,靠着种田、养猪和种菜,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操持他们结婚生子,父母已经透支了几乎所有的财力,幸好留着一副好身子骨,只指望着小儿子通过入伍改变命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追求晓樊的男孩不多,因为她的目下无尘或者说感觉至上。很多城市里的女孩子,也就是像晓樊这种小康家庭的女孩,都渴望白马王子出现,提供情绪价值,并不在意物质条件。她们通常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没吃什么苦,很平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相对比较封闭的圈子,对社会的洞察极其有限。晓樊就是这样的女孩,她一直坚持自己的判断,纵然父母反对,纵然身边的亲友都嗤之以鼻,可是她执拗地认为,一切都可以改变,只要两人足够相爱,日子会越过越好。没有时间在一起,便多写信,鸿雁传书坚持了七年;没有钱就放弃仪式,婚礼都没有一个;没有钱请保姆带娃,就接受婆婆住在一起互相扶持,甚至还帮公公介绍环卫工的工作,减轻经济压力。晓樊很感激这样的公婆,他们勤劳朴实,在儿子缺位的情况下,帮助自己撑起了一个家,虽然一直很清苦,可是情感却是真挚的,患难与共是最好的注脚。

回忆弥漫开来,在普济寺的海印池里,激起微不足道的波纹。

(六)

夜幕低垂,秋风带来了丝丝凉意。游玩法雨寺和戏水南沙的疲惫,被轻轻拂去。夫妻俩入住的酒店别具一格,以“渔舟”为主题。门外就是一条真的废弃的船,那是出海的必备工具,真实而粗粝。大堂仿照古船船舱设计,木质结构,挂着渔网、浮漂和海图作为装饰。还有巨大的海洋生物的标本放在封闭的容器里,而一间舟山海岛小旧物博物馆,更是让人眼前一亮。到了设计成船舱样式的房间,圆形的舷窗望出去是点点灯火的城市夜景,床头的灯罩是舵轮的形状,甚至连门牌号都用的是“左舵XX”“右舷XX”的标识。

“这就像是睡在船上!”晓樊拍掌大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的细节。

尉骁放下行李,走到窗边,白色的窗纱微微拂动:“宁波人靠海吃海,以船为家,这酒店真是绝了!”他想起当年在部队,也曾和战友们挤在运输船的底舱,颠簸着执行任务,那滋味可远没有现在这般惬意舒适。时光流转,同样的海洋,给予人的感受却已天差地别。

晓樊洗去一身疲惫,躺在柔软的“船舱”床上,很快便在轻柔曼妙的音乐中沉沉睡去。尉骁呆呆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他最喜欢熟睡的妻子。当初选择她,一半是减轻家庭压力,一半是她坚韧的性格,她可以为了爱情与原生家庭说不,其间的勇气和担当让他汗颜,她始终捍卫着这个平凡的小家,虽然她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

熟睡的她是满足的,嘴角轻轻上扬,总是带着几分倔强。与她相仿的小姐妹大都比她过得更加自由自在,没有体验过两地分居的痛苦,没有和公婆之间完全迥异的价值观,没有丧偶式的孩子教育,虽然自己一直在努力,可是人家的起点不过是自己奋斗的终点,硬要比较的话,还是一地鸡毛,只能说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自得其乐就好。

(七)

一大早,不知晓樊从哪里得知了观音法界这个名号,在吃早餐的间隙,跑到前台去问,酒店里的服务真是周到,到普陀山、机场、朱家尖、长途汽车站都是免费安排车送的,而观音法界的位置恰在朱家尖,能够蹭到免费车,晓樊无疑是快乐的。

吃完早餐蹭了车,来到观音法界,更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在山峰环绕中,一栋莲花造型的庞大建筑物拔地而起,庄严肃穆的氛围扑面而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不同的感官效果。仿佛那朵莲花在微微转动。法界大门采用金檐歇山顶建筑风格,“观音法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地镌刻于匾额之上。

走进圆通大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里拥有世界上佛教建筑中最大的穹顶空间。几百座毗卢观音正身像熠熠生辉,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晓樊第一次被这种摄人心魄的场面所叹服,她禁不住俯身下拜,那是一种神奇的气场,你如果不俯下身去,都会觉得极度不尊重。

坐上电梯直达顶层,一个一个殿堂看过去,简直是一个又一个佛像博物馆,年代跨越汉魏至明清,每一尊佛像造型各异,神态栩栩如生。忽然广播里说游客们可以集中看《观音纳须弥》,这是一场大型灯光秀,演出通过数字光影技术投影在中庭的须弥山上。四层紫竹层的环廊处是观看这场表演的最佳位置,游客们纷纷抵达四楼,夫妻俩自然也不例外。

当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中庭那座贯穿多层的须弥山时,此刻它还沉在半明半暗里,仿佛正等待被光唤醒。晓樊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最震撼的莫过于“千佛显影”的瞬间。无数细小的光斑在须弥山凝聚,化作一尊尊微型佛相,从山底到山巅层层排列,与穹顶的几百座毗卢观音像遥遥呼应。光色此时骤然转亮,金、白、青三色在山壁上错落交织,佛像随着光影流转似在微微颔首,梵音也随之升至高潮。

(八)

走出观音圣坛,晓樊说:“幸亏以前没来普陀山,不然怎么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是啊,去过的地方,一般不会再去,其实沧海桑田,变化很大。这个观音法界2020年才有,我早就转业了。”尉骁也有同感。

“所以,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任何事情,只要你转念,结果就会不一样。”人到中年,两人的思想与当年已经判若两人,这或许就是阅历。

既然来了舟山,海鲜是必备的,夫妻俩面对着琳琅满目的海鲜大汇总,简直是眼花缭乱。曾经来部队,难得如此奢侈,家属们通常弄点螃蟹,配点芥末,然后搭配新鲜的菱角,就是一顿大餐。刚来探亲时是和战士们吃食堂的,吃饭前必须唱军歌,早餐要么是粗糙的面条,要么是发黄的馒头,配上榨菜就解决了。中餐的内容也是十分简单,一荤两素一汤是标配,汤通常是很清淡的。晚餐几乎都是剩菜,于是晓樊学着家属们开小灶了。周末到城里去采购,然后每天计划着吃什么,生活便丰富起来。晓樊一边享受着现在,一边回忆着过去:列队方阵的英姿飒爽,篮球场上的矫健身影,哨所旁古寺边小溪里的小螃蟹,在林荫道上踩着黄叶发出的声响,围着火炉一张张被映红的脸,春节时家属房门前的那一排红灯笼,坐在军用吉普车上的回眸一笑,和战士们编草席时的阵阵欢笑......没有条理的片段交错着,在脑子里一一浮现。

(九)

第三天按照计划,夫妻俩乘坐大巴车前往奉化区。一路上晓樊回忆着普陀,又得了四句:

风摇紫竹洗尘心,

普济钟声伴梵音。

曲径临沙偷日暖,

静思法雨海潮音。

雪窦山是弥勒佛的道场。不同于普陀山的海天佛国,此处的山水更显清幽禅意。而那新立的弥勒圣坛,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又带来另一种开阔欢喜的气象。

“这里的感觉,和普陀不一样。”晓樊轻声道,脚步有些疲惫。

“是啊,要走完九重步道,可不是那么轻松愉快的事。”尉骁补充。

“我一定要走到最高层,不然就白来了。”晓樊充满信心,鲜少锻炼的她有如神助,一边读着壁上的《佛说弥勒菩萨上生经》, 这样的文字晓樊第一次读到,震撼不已又觉得心里异常清静,全身的疲惫瞬间化为乌有。

尉骁发现汉白玉地面上有一个祈福回音谷的装置,他好奇地站在向外突出的半圆形结构里,大声喊了一句弥勒佛,立即那三个字被均匀分散到四周,碰撞到墙面和地面后像光线遇到镜子一样被反射回来,从而产生明显的回音效果,感觉声音变大很多且更响亮,把晓樊吓了一大跳,也跟着试验了一回,忽然天空开始飘雨了。

“听说拜佛的时候下雨,是法雨加持。”晓樊的思维总是跳跃的。

雨越下越大,简直有些铺天盖地,从弥勒圣坛到大路上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尉骁笑话着晓樊的法雨,这可不是一滴两滴的敲打,而是痛快淋漓的浇灌,再糊涂的信众,也会被洗刷得心明眼亮。

(十)

两人站了十几分钟,看着那雨时大时小,却没有停的迹象,心都有些灰了。尉骁通常在这个时候展现他非凡的能力,就在一处卖文创产品的回廊处,他跟店家小姐姐套近乎,硬生生要了一个装矿泉水的大纸箱子,晓樊有了这个护身符,顺利地避开了那些雨,而诧异的路人都被这个顶着纸箱子走路的女人雷到了。晓樊完全没有理会这些,她想起了当年第一次去尉骁家的一幕,经过几天的雨,田埂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那田埂窄得惊人,只能容许两只脚的宽度,稍有不慎,便会滑到田里去,要走过两三里的泥土地,才能走到稍微宽一些的小路,然后七弯八拐到达他的老家。晓樊害怕极了,便让尉骁背着她走。尉骁红着脸答应了,他毫不费力地背着她健步如飞,唯恐被人看见,一个大男人背着姑娘总有些难为情,远远地遇到熟人更是火速放下。

“你怎么不背我呢?这样就都淋不到雨了。”到了出口的檐下,晓樊放下纸箱,笑着问丈夫。

“你说呢?”尉骁反问道。

两人都笑了,很多年轻时做过的事,便永远定格而不可能重演,比如晓樊当年的信纸上,画的那些红嘴唇,或者贴的枫叶,或者撒上的玫瑰花瓣,或者被泪水打湿的字迹,还有,用自行车载着晓樊骑上坡,带着战友和晓樊在深夜的路上飙车唱军歌......青春永远鸡零狗碎,可是足够动人。

路边一个正在建设中的高端住宅区的售楼处广告牌不经意间映入两人眼帘——“揽山阅海,静享禅意”。

鬼使神差地,尉骁对晓樊说:“要不……进去看看?”

晓樊有些意外,尉骁已经在喊停车了。

滴滴有些不得要领:“酒店还没到啊?”

“到这里可以了。”尉骁当机立断。

售楼处装修得颇具禅意,与周边的环境相得益彰,沙盘上的模型精致,依山而建,视野开阔,远眺可见雪窦山景。热情的销售顾问向他们介绍着小区的规划、户型以及那种“出则繁华,入则宁静”的生活理念。

他们原本只是抱着看看的心态,听着介绍,看着样板间——宽敞的露台正对着苍翠的山峦,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宁静而温暖。晓樊的青春记忆完全回来了,她曾经憧憬着找一处地方看书喝茶,一个安稳家的模样。

“这露台真好,”她感叹了一句,“要是能常常看到这样的山景,还有什么烦恼呢?”

销售顾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笑着接话:“是啊,很多像您二位这样的老师或者文艺工作者,都喜欢我们这里的氛围,离雪窦寺近,文化气息浓,环境也好,很适合休养和创作。”

一句“休养和创作”,轻轻拨动了晓樊心中那根弦。而尉骁想着这里离他曾服役的地方不算太远,气候环境也适宜,将来老了,或许……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话,但多年的默契让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一丝心动和考量。

“价格呢?”尉骁出乎晓樊意料地,很直接地问了一句。

销售报出了一个数字,并非遥不可及。这些年的奋斗和积累,让尉骁有了应对这个数字的底气。

(十一)

因为尉骁单位有事,旅程很快就进入倒计时,回程的高铁上,两人都沉默着,似乎还在消化整个旅途的感受,尤其是那个突然的念头。列车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如流光般渐行渐远。

忽然尉骁开口,像是下了决心:“那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晓樊看向他,眼神里有光在闪烁:“环境是真好,就是……太突然了。买下来做什么呢?”

“不一定长住,偶尔过来度个假,就像这次一样。或者……将来退休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山,有佛,离海也不远,和你写的诗很配。”尉骁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不再只是路过。”

晓樊的心被“路过”两个字击中了。二十多年前,他们只有临时的家属房和分离的泪水,如今,他们或许可以拥有一个看得见风景的、稳定的家。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更像是一个句点,圆满地圈定了他们与这片土地长达二十多年的情感羁绊。

她伸出手,握住了尉骁放在小桌板上的手,轻轻点头:“好。那就留下它。”

尉骁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意。他没有多说,但晓樊懂得。在这个决定里,有他对过往岁月的补偿,也有对他们未来生活的期许。

列车继续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尉骁的手机里,多了一份购房意向书,一份关于“情怀”的最具体、最出乎意料却又水到渠成的见证。海的辽阔,山的沉静,佛的慈悲,似乎都融入了这个决定之中,等待着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归来,细细品味。

晓樊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一首新诗一气呵成:

昔年君守甬城东,我寄寒衣御北风。

雁字难传相思泪,只凭归梦到营中。

今随征客重来访,却上层楼意未穷。

愿得此窗迎晓日,同心携手筑新宫。

(文章有删改,进入作者空间查看原文)

 

本期点评:

小说《归来》中的情感与风景装置

《归来》是一篇关于夫妻“默契”的小说。小说以一对夫妻旅行中买房的故事,引出了二十年来的往事。小说开篇讲述夫妻重访宁波故地,这是丈夫在年轻时部队服役的地方。接着,小说开始追溯这对夫妻“不对等”的婚姻史:女高男低。妻子晓樊的家庭社会地位高于男方,丈夫尉骁出身农村,是典型的“凤凰男”。小说前半部分,讲述二人的婚姻磨合史。小说中提到了吃饭、过年、红包等各种观念差异,然后也写到了夫妻双方微妙的变化过程,人到中年,两人的思想与当年已经判若两人。在互相磨合的过程中,夫妻感情越来越深厚,一方渐渐更像另一方了。小说中的情感主线,主打“变”中有稳。小说结尾,列车在前行,尉骁的手机里多了一份购房合同——这不简单是一所房子,“更像是一个句点,圆满地圈定了他们与这片土地长达二十多年的情感羁绊”。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有大段关于寺庙中的风景描写。整体来看,风景描写对于表现人物心理的转化很有必要。“风景”构成了情感装置,深深嵌入到情感的变化当中。比如这句话:“其实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任何事情,只要你转念,结果就会不一样。”这句话前,是关于观音圣坛旁两座殊胜威仪的殿堂的描述。风景消化、稳定了那些突然闪现的念头。晓樊说来了宝殿也要到高层,不然就白来。小说后半部分,“不再只是路过”让男主角动了心,最终想要拥有一个看得见风景的、稳定的家。风景安排,对于情感和观念的转变具有启示意义。不过,小说也并非没有缺憾。目前来看,小说属于散文笔法的内容比较多,尤其是诗歌的加入,更为小说增添了散文气质。如果事件排布更紧凑些,再增加一些富有冲击力、激荡力的事情,戏剧性会更富有光彩,小说会更有立体感和层次度。

——李啸洋(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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