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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惕被量化、被迎合的“悦读”
来源:文艺报1949 | 霍艳  2026年04月30日09:09

阅读正在从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一群人的狂欢,逐渐凸显出一种社交属性。我们看似读了很多的书,却从阅读中收获的越来越少。过去那种如饥似渴、不忍释卷的冲动不再出现,合上书本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满足感也不再拥有。我们只是不停地阅读、标记、划线,可一无所获。

数字时代的阅读生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除了阅读介质从纸质图书变为电子媒介外,人们的阅读行为也发生着改变。

首先是我们的阅读变得可以被测算。最初还只是数量上的统计,豆瓣网的出现,让我们的阅读对象变得可以被测算:一年读了多少本书,一共读了多少本书,还有多少想读没读的书。阅读对象的量化呈现,带给人一种无形的驱动力,直接促使了中国“80后”“90后”文艺青年群体的成长。

可当阅读的介质发生根本性转变,从纸质媒介转移到电子媒介时,被测量的不仅是阅读的对象,还有阅读这一行为本身。各种阅读平台不光显示书的量化指标:推荐值、字数、参与阅读和阅读完成的人,还对个人的读书情况进行了量化:阅读进度、阅读时长、读书排行榜、月度统计、阅读挑战计划。阅读不再是一个整体的、连贯的行为,而是不断被拆分、评估。因为很多阅读平台关联社交媒体,它还具有一定的社交属性,把阅读变成了一种竞赛。

如果想在阅读竞赛中脱颖而出,除了真花时间读书外,还有一个捷径,就是读那些好读的书,于是轻松的读物受到人们青睐,两个小时就可以读完一本、标记一下。甚至不是单本书,而是单篇文章,也能成为一个阅读单元。而那些需要花费长时间的大部头著作,除了专业研究者,在数字时代渐渐无人问津。

阅读行为的另一个趋势是,“阅读”变成了“悦读”。人们的阅读变得更为容易和感到愉悦。

数字时代,人们的阅读方式更加便捷,可以随时随地进行阅读。不用坐在书桌前一页页苦读,只要拿起手机,就能阅读。不想看密密麻麻的字,可以听书,作品以相同的音调被念出来,变成做家务的背景音。还有画面精致的视频阅读,成为可口的下饭菜。即便不读、不听、不看,也会有AI帮人们对书的内容进行总结。

从内容来看,阅读变得令人愉悦。当阅读对象可以被分析,阅读习惯精确被捕捉时,系统就会根据对于人们喜好的掌握,主动推荐阅读内容,所以我们总是能读到让人感兴趣的内容。可读得多了,对套路熟悉以后,这样的作品就不再能激发我们的思考,而变成了一种惯性阅读和爽感阅读。这种阅读其实是一种“被迎合性”阅读,它不再是一种主动的精神劳动,而是被动的投喂。

从结果来看,忙碌生活里依然坚持阅读、大量阅读且阅读姿态虔诚的人,能收获赞许且让人羡慕。但也为了这种赞许,有人粗糙阅读、片段阅读获得一种虚假的“饱腹感”,甚至有人根本没读书,仅凭AI生成一段图文,依然能在社交媒体上装扮出一副读书的姿态。

数字时代,我们看似拥有无限的阅读对象和绝对的阅读权利,但是在阅读对象的挑选上,我们甘愿让出了自主权,不再遵循知识的逻辑线索和经典的系统性,而是更迷信读书博主的推荐和媒体开列的书单,认为这是一种与未知世界邂逅的“缘分”。但没看到读书博主背后的流量投放、付费推荐、销售提成,直指人心的文案和金句都经过了商业对人性的精心计算。

阅读正在从一个人的孤独变成一群人的狂欢,逐渐凸显出一种社交属性。在网络文学领域,李玮教授分析到,读者可以在阅读过程中实时发表评论,与作者、其他读者展开即时交流,甚至直接影响情节走向。还可以通过打赏催更、宣传推广、反盗版维权等行为,与作者建立起深度情感链接,将读写关系转化为社群人际关系,让阅读从个体行为转化为群体社交实践。但是对于严肃书籍的阅读,大家往往读过就算,不再进行深度讨论,豆瓣上真知灼见的评论越来越少,只剩读书博主在拼命吆喝。虽然也有各种线下读书沙龙、读书会,但更多变成了一种休闲活动,没有阅读过作品也可以去参加,人们的目的更多在于拍照、打卡、发小红书,而非真正交流书籍本身。

阅读的方式多种多样,阅读的内容贴近人心,阅读能收获赞许还能促进社交。可实际情况是,我们看似读了很多的书,却从阅读中收获得越来越少。过去那种如饥似渴、不忍释卷的冲动不再出现,合上书本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满足感也不再拥有。我们只是不停地阅读、标记、划线,可一无所获。

这背后还有着更深远的影响,我们通过阅读训练出来的长时间保持专注的能力在不断丧失,我们越来越坐立难安,很容易被各种信息打扰。近年在年轻人群体里流行着一种拼豆游戏,这个游戏被发明出来是用来锻炼儿童精细动作和专注力的,成年人用它来屏蔽嘈杂,把自己从信息过载的世界中抽离出来,通过沉浸在眼前的微小世界中,来重建一种内在的秩序和定力。如今我们通过付费努力寻回的这种专注状态,其实以前是阅读免费提供给我们的。

过于浅显的内容和趣味迎合,也使我们逐渐丧失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看待问题的方式越来越单调。我们获取知识不再通过阅读,更喜欢直接问AI,想要一个现成答案,不再自己探索。

这样的阅读环境,也使得作者变得不再勤奋,他们不再将创作视作一场读者与作者的智力竞赛,而变成对读者趣味的捕捉与迎合,最后干脆变成热门社会议题和情节爽点的拼贴。这使得当下市面流行的读物,变得越来越简单,让人不再认真对待它们,形成一种不健康的循环。

直到不久前,我阅读到一本名为《大厂小民》的非虚构作品,体验了一次不愉悦的阅读经历。在最初,我抱着看爽文的心态,想看作者如何把在大厂的经历吐槽成段子。但看了几页,我不得不严肃对待这部作品,甚至不能躺在床上阅读,必须端坐在书桌前,因为作者每一句话都充满着对这套成熟、冰冷系统的反思,如网友祝羽捷的评价,它完善的运作机制已经深刻嵌入个体时间、身体、行为、情绪与价值判断中。在人的不断异化中,作者却努力对抗着,想保留一点感受力、判断力,甚至是尊严,使自己不至于沦为一个标准件。但最终她也收获了系统“不尽如人意”的评价,并被淘汰。在阅读过程中,我不断对照自己的工作,学术生产机制与大厂运作机制存在哪些异同,当我开始戏谑地称自己为“学术牛马”时,是不是正代表它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作为一个专业读者的我,已经很少获得如此震撼的阅读体验,猛然发现大家都处于相同的困境中,不光眼下没有破局的可能,还有人前仆后继地希望将自己纳入这个系统中。

面对数字时代的阅读变化,一些人不由得怀念起过去的阅读时光。从前没有那么多的选择,每一本书都经过了精挑细选。从前的阅读充满仪式感,人们端坐在书桌前,抽出一整块时间,保持高度的专注。从前的阅读富有挑战性,即便是读不懂的书,也要靠查字典、反复阅读来把它搞懂,是一种“攻读”。即便没有阅读的条件,人们也努力创造条件,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阅读成为很多人难忘的记忆。现在太便利的阅读条件、取悦人心的内容推送、太直接给出的结论、随时被中断的阅读进程,反而让我们失去了对阅读的尊敬。

好在也有人愿意在阅读上下一些“笨”功夫,在京郊的新工人文学小组,除了每周的文学课堂外,今年新增了图书共读的活动。不仅是享受阅读的乐趣,也是为了让参与者学习写作技巧,以便更好记录自己的生活。他们以季度为单位,每个季度选择一本书,由志愿者担任领读的角色,负责梳理每章节的核心内容,解析作品的写作技巧,然后由小组成员针对书目进行有针对性的发言,鼓励大家结合自己经历进行讨论,最后现场进行15分钟的写作练习。活动线上线下相结合,大家相互督促,每个季度末还会安排一次编辑或作家参与的读书分享会。他们还计划年底汇编成一本《新工人文学小组图书共读文丛》,收录工友们的读后感和原创习作,检验阅读效果。

相较普通人,其实工友们的阅读条件更为艰难,他们文化水平一般、工作紧张,也负担不起昂贵的书价,更不懂得利用人工智能,但他们愿意牺牲休息时间进行阅读和逐字逐句地讨论,在字里行间里深潜,把阅读当成一种挑战。

阅读那么好的事,应该被更认真地对待。

(作者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青年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