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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枪——读巴彦乌力吉《长枪》
来源:文艺报 | 陈飞琼  2026年05月08日09:12

巴彦乌力吉的长诗《长枪》读来感觉格外冷峻。它不急于诉说悲壮,不刻意铺陈牺牲,甚至对“胜败”二字保持着某种审慎的距离。诗里没有凯旋的号角,只有一支老枪在黑暗里哈出的一口热气。然而,正是这种冷峻,让这首诗获得了比宏大叙事更持久的重量。它像一块被战火熏黑的石头,不发光,却硌得人心里发疼。读罢《长枪》,我想到的不仅是铭记历史,还有一个更本质的追问:当一个人被剥夺了一切——武器、补给、战友,他凭什么继续站立?那支枪,给出了它的回答。

汉阳造是清末仿制的旧物,到抗战时期已然落后于时代的潮汐。在《长枪》中,诗人毫不避讳这支枪的窘迫,“初速没有人家快,射程没有人家远”。对面的三八大盖骄横跋扈,子弹密集如雨,而这边只有一缕青烟从枪口飘出,像一声被压抑的叹息。但诗人做了一件令人动容的事,他让这支枪有了脾气,有了委屈,有了不甘。“我的枪很委屈”,这六个字赋予冰冷的钢铁以温热的灵魂。它不是不想杀敌,不是不想怒吼,它的膛线里藏着与主人一样的憋屈。于是有了那段耳语般的对话,“别生气了兄弟,你是好样的。下一次放近了打,人对人个顶个,老子不怕它”。枪猛地一抖,哈出一口热气,大喊一声“老子更不怕”。这是一种拟人手法,更是一种深层的同构。在弹尽粮绝的战场上,人与武器不再是主体与工具的关系,而是两个被逼到墙角的生命,相互依偎、相互壮胆。这支老枪的“骨气”,并非来自它的射程或精度,而是来自它与那个泥腿子排副之间无需翻译的默契。当物质被压缩到极致,意志反而获得了最纯粹的形态。

排副死了。诗的开头,结局便已注定。“一个死了二十多次的人,要么是一个鬼,要么是一个神。”这句话如同一道裂痕,让整首诗的光线从死亡的幽暗处穿透而出。他并非从未死去,而是一次次从弹片的缝隙里挣扎爬出,继续那场仿佛永无止境的战斗。然而,最终的死亡还是如期降临,以一种近乎荒诞的精准——一颗子弹,正中眉心。排副没有名字。他只有一个职务,以及一段模糊的身世:“读过3年私塾。”他是万千牺牲者中的一员,既是官,也是兵;既是指挥者,也是孤身奋战的战士。史书不会记载他的姓名,纪念碑不会镌刻他的籍贯。但《长枪》做到了史书未能做到的事:它让这个无名者开口发声,让他的饥饿、愤怒、幽默与孤独,一一清晰显形。

《长枪》的力量,来自层层对照所迸发的张力,具象化为真实可触的场景。一个饿得“身轻如燕”的人,用指甲抠进泥土,将仇恨注入仅有的一颗子弹,而后静静等待。那份安静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近乎冷峻的盘算:放近了再打,人对人,个顶个。这位读过3年私塾的排副,在实力悬殊的战争中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哲学——既然跑不过对方的子弹,就让对方的头颅进入自己的射程。

《长枪》最惊心动魄的段落,发生在死亡之后。“我一动不动,至少又坚持了半秒。这半秒钟我已经死了,可是我的灵魂还没有脱壳。”这半秒是什么?是意识对肉体的最后超越,是一个士兵对“倒下”这个动作的拒不配合。在这被无限拉长的半秒里,灵魂“跟随鲜血从喉咙里飞起来”,猛地夺过汉阳造,射出了最后的子弹,刺穿了敌人的心脏。是神话吗,是玄幻吗?不,它是一种更高级的现实主义。物理层面的不可能,在精神层面成为必然。一个在二十多场战斗中从未投降的人,怎么可能因为眉心的一颗子弹就放弃反击?他的身体或许已经认领了死亡,但他的意志拒绝签字。那半秒的坚持,诗意而悲凉,它不是向胜利冲锋,而是向命运吐出的最后一口唾沫。

全诗最柔软的段落,是一根萝卜。有人递给排副一根萝卜,告诉他“这是给你的第一份口粮”。他泪流满面。“口粮”二字击中了他。不是因为它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它意味着他归属于某个叫“夜莺纵队”的组织,尽管这个组织“全体都有了,都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排副的肉体死了,阵地丢了,战友死了,自己也没能活着过河。但他失败了吗?不,自古以来战场对“失败”的定义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战术层面的问题。有一种失败,是以卵击石后石头上留下的那枚卵的印记。排副用他的死换取了一次对等的交换,一命换一命,在装备悬殊的战场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平等。他没有打败敌人,但他让敌人付出了“打败他”的代价。

“我的身体拉成一张弯弓,我的灵魂射出最后的箭镞。”弯弓这一意象耐人寻味:弓被拉伸至极限,是蓄势待发,是濒临断裂却未曾断裂的临界点。排副的一生,便是这样一张从未松弦的弓。饥饿、寒冷、疲惫、恐惧,所有力量都在将他向后拉扯,而他始终将箭头对准前方。诗中那条名叫“天使”的狗,是最动人的隐喻。它用腿紧抱着一个未启封的罐头,死在排副身旁。排副安葬它、为它默哀,而后庄严宣告:“为天使而战。”一条抱着罐头的狗、一个赠予萝卜的无名男子、一位把裤子让给牺牲战友的排副、一只以断墙为战场的黑犬……诗人以素描般的极简笔触,记录下废墟中残存的互助与温热。

真正的铜墙铁壁,从来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排副那支打不响的老枪,是老裘用石头砸碎头颅的决绝,是萧岭抱着敌军军官纵身跳下七层高楼的至死不放,是那条黑犬在断墙前虚晃一枪的智慧。这些零散、微小、几乎被历史淹没的瞬间,拼接成一道任何火力都无法摧毁的防线。因为这道防线的材料不是钢铁,而是人心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排副死后,魂灵在秦淮河、玄武湖、长江之畔徘徊了80余年。“我的身影在每一块水下荡漾。”这句诗饱含水汽氤氲般的温柔。他是一位依旧扛着长枪的老兵,在城市的缝隙间漫步。他还在,便意味着那段历史未曾真正远去。他的死,是最诗意的消逝,亦是最绵长的永存。

一支枪的长度,不仅是枪口到枪托的物理距离,更是从1937年到今天的时间跨度,是连接排副与每一位读者的精神脐带。诗的结尾,排副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死亡。”他并非炫耀不朽,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只要那支枪仍被人们在记忆中扛起,他就不曾真正逝去。这支枪如今不在战场,而在语言里、在诗句的平仄之间。它是精神的容器,装着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未曾垮掉的秘密。

《长枪》是一声警钟,却并不高亢刺耳。它提醒每一位后来者:那支枪很长,长到穿越80余年依旧不曾生锈;那条路也很长,长到我们走了80多年,仍不敢说已彻底走出那段阴影。传承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当你在深夜读到“我的枪口猛地一抖,哈出一口热气”时,心脏随之震颤的刹那。那个刹那,终成永恒。排副在必死绝境中依然选择“站直了”的那口气,是风骨,是血性,是一个民族在最深的黑夜里,为自己划燃的一根火柴。火焰虽微,却足以照亮半秒;而那半秒,便是永恒。

长长的枪,长长久久地传下去。

(作者系军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