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萌芽”
1930年5月,上海光华书局发行的《萌芽月刊》第5期甫一面世,即遭国民党当局查禁。为躲避审查,第6期改名为《新地月刊》第1期出版,然而仅出一期后再度被查禁。这份由鲁迅、冯雪峰与柔石主编的刊物,从1930年1月创刊至6月终刊,仅存世6期,却在档案史与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萌芽月刊》第一卷第1至5期、《新地月刊》第1期保存完好,这份与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与中国现代文学发展、与国家民族命运息息相关的珍贵档案,为梳理现实主义新文学脉络、探求国家精神根基与知识体系提供重要线索。
《萌芽月刊》并非一般文学期刊,而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以下简称“左联”)的机关刊物之一,其编辑、出版、发行全过程均与左联的筹备及成立紧密交织。学界多从文学史视角研究《萌芽月刊》中登载的作品,却忽视了其本身作为完整档案的编研价值。笔者以刊物物质载体、出版信息、栏目结构为档案依据,以翻译、小说、杂文等文本作为社会纪实材料,通过这份红色珍档描摹20世纪30年代革命文化的立体样貌,从而进一步发掘《萌芽月刊》作为红色档案的独特价值,也为民国文献的档案化研究提供参考。
播撒革命的种子
《萌芽月刊》封面呈现出鲜明的视觉识别特征。刊名“萌芽月刊”四字由鲁迅亲自设计,以尖状笔画描摹绿芽生长的姿态象征“新生”与“希望”的出版理念。冯雪峰在《回忆鲁迅·“左联”时期》文章中提道,“十月和十一月间,先生很高兴地为‘萌芽月刊’(半政治性的文艺月刊,最初为先生,柔石,我几个人的同人杂志,也兼收来稿;‘左联’成立后,即为它的机关志之一)计划内容,收集材料,设计封面和版式”。鲁迅对刊名设计极为重视,“萌芽”二字既取新生之意,亦暗合左联在文艺领域播撒革命种子的组织使命。
刊物采用二十五开本,便于携带传阅,契合其作为“战斗刊物”的实用功能。封面和封底底色均为简约的白色,期号以醒目的红色阿拉伯数字标注于封面左下角。从第1期至第5期,封面设计保持总体稳定,仅“萌芽月刊”四个字颜色有细微变化。值得一提的是,《萌芽月刊》每一期末尾都刊登当时一些进步书刊出版的广告,如《巴尔底山》等,这些广告既是当时刊物发表的持色,也是研究现代文学的线索之一。《萌芽月刊》的视觉元素构成了生动的档案记录,为研究左联时期文学刊物的装帧设计及出版美学、文学发展提供了实物依据。
在《冯雪峰谈左联》中,冯雪峰回忆《萌芽月刊》的创刊原委时道:“在1929年大概10月、11月间,我在鲁迅帮助下正在筹备《萌芽月刊》,记得是潘汉年来找我,他说党中央希望创造社、太阳社和鲁迅及在鲁迅影响下的人们联合起来,以这三方面人为基础,成立一个革命文学团体。”正是这一主张,催生了《萌芽月刊》。在“文化围剿”日益兴盛的彼时,鲁迅领导下的左联、《萌芽月刊》与众多作家一道,艰难地筑起了一道文化堡垒。


此外,《萌芽月刊》的发行单位上海光华书局作为当时知名的民营出版机构,也与左翼文化界关系密切。20世纪30年代,上海光华书局曾出版《社会科学讲座》《文艺论集》《路》等多部进步书刊。然而《萌芽月刊》作为左联的机关刊物,虽由上海光华书局出版,但并无统一的印刷地点,从出刊之日起即分散印刷、隐藏编辑,被查封后更是易名重发,这种特殊的出版模式本身就是白色恐怖下革命文化生产的典型档案见证。
《萌芽月刊》的栏目设置经历了明显的调整过程,各期刊发的文章清晰地记录了由“杂”到“专”的演变过程。冯雪峰在1930年1月1日出版的第1卷第1期《编者附记》中写道:“‘萌芽’是杂志,在内容方面不能不‘杂’。同时又不得不受种种限制……在第一卷内,为主的是朝着这三方面:翻译和介绍、创作、评论。”其中,“社会杂观”作为杂文专栏,占据重要篇幅。
而从第3期起,刊发文章在“杂”的基础上出现了向“专”的转向——三月纪念号《编者附记》中写道:“本期际遇三月,这不仅是春天底开始,还充满了人类争光明争自由的历史上的伟大纪念日,……我们期待读者诸君的更大的更热烈的纪念!”第3期刊发了《巴黎公社论》《巴黎公社的艺术政策》《苏联的群众教育与专门家教育》等颇具政治色彩的文章,第4期更是面向广大民众刊发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文艺批评家的罢工》《“争自由运动”的“合法的”舆论》等具有文化唤醒意味的文章。内容从最初追求“杂”到逐渐转向“专”的调整并非偶然,而是与左联的成立进程密切相关——1930年3月2日,左联在上海中华艺术大学正式成立,《萌芽月刊》第3期随即成为左联的半公开机关刊物。栏目的压缩反映了刊物从左翼同人的松散联盟向有组织、有纲领的政党文化工具发展。
社会批判的平台
“社会杂观”栏目是《萌芽月刊》最具战斗性的版块,其内容不是一般文学评论,而是时事记录,具有即时性、现场感与档案价值。鲁迅在该栏目发表的多篇杂文,直接介入20世纪30年代的文化论争与社会批判。如《流氓的变迁》以“侠—盗—奴才—流氓”的历史演变为线索,借古喻今,讽刺依附权势、维护旧秩序的社会势力,影射当时国民党当局及其附庸对革命力量与进步文化的压制,是鲁迅在白色恐怖下极具现实针对性的社会批判文本。又如《“好政府主义”》《“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革命家”取消斗争》这些文章的写作时间与刊发时间几乎同步。
《萌芽月刊》是左联青年作家的重要发表平台。柔石、殷夫等左联青年作家在这一时期开始创作关注底层、直面苦难、反映斗争的文学作品。如柔石的小说《为奴隶的母亲》以浙东民间“典妻”习俗为题材,描写一位贫苦农妇被丈夫以一百元典给邻村秀才生子,在两个家庭、两个儿子之间反复撕裂,最终在贫穷、压迫与亲情割裂中走向精神麻木的悲惨一生。作品以冷静、克制的现实主义笔法,真实呈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农村底层妇女的生存绝境,聚焦农村破产与民众疾苦。又如张天翼的小说《搬家后》,是民国著名的都市讽刺小说,通过描写底层知识分子夫妇搬家前后的心理变化,聚焦底层人物的精神困境,从而折射整个社会的思想病态。这些发表在《萌芽月刊》上的作品并非悬浮虚构,而是扎根现实的文学纪实,这些活生生的角色和力透纸背的叙事,使《萌芽月刊》具备了作为从文学作品角度记录革命运动进程的档案价值。
鲁迅在《萌芽月刊》发表的翻译作品同样具有鲜明的现实针对性。第1期开始连载苏联作家法捷耶夫小说《溃灭》(后译名为《毁灭》)的译文,为左联作家提供革命文学现实主义的创作范本。冯雪峰翻译的《巴黎公社的艺术政策》《马克思论出版的自由与检阅》等文章,将苏联艺术文学相关理论引人中国语境,为左联的“无产阶级文学”主张提供理论支撑。
红色珍档的价值
《萌芽月刊》的存世时间与左联的成立、发展进程高度重合,形成时间维度上的严密互证。第3期刊登的《上海新文学运动者底讨论会》记录了1930年2月左联筹备会的原始信息:“到会者计有鲁迅、沈端先、冯乃超、钱否邨、柔石、冯雪峰等十二人”,讨论议题包括“组织‘左翼作家联盟’”及“批评的基准”等。第4期发表鲁迅《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该文原为鲁迅在左联成立大会上的演讲,经整理后刊发于《萌芽月刊》。从压缩随笔、扩充理论栏目的调整,到个人杂感向组织纲领的内容转变,使《萌芽月刊》成为研究左联早期历史的第一手档案。
《萌芽月刊》创刊、查禁、更名、再查禁、停刊的诞生发展轨迹是其历史价值的反向证明。档案层面,刊物被迫更改版名、转向地下发行,是当局文化围剿的有力现实证据;文本层面,进步思想、国外翻译文学、现实社会书写、杂文敏感尖锐,均是20世纪30年代文学积极参与社会斗争的生动写照。《萌芽月刊》的短暂生命恰恰是这一时代文本思想锋芒与力量的最好证明,查禁强度与思想战斗力的互证正是红色档案区别于一般文献的核心价值特征。
《萌芽月刊》作为红色珍档,其价值不仅在于存世稀少,更在于档案形态与文学内容的互证性。通过对其开本设计、出版信息、栏目演变的档案学分析,与对其杂文、小说、翻译的文学转向解读,我们得以窥见左翼文化运动的立体图景。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公共服务部干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