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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洪流中不曾低头的女性
来源:中华读书报 | 闫慧敏  2026年05月10日22:04

在中国传统史学的书写里,才女似乎总陷入双重失语:要么被简化为“柳絮才情”的风雅点缀,要么被异化为“红颜薄命”的悲情符号,其生命的复杂质感往往被遮蔽。成都作家王鹤深耕女性历史写作二十余载,新作《冷香:惊才绝艳》以史家的严谨与作家的共情,书写上官婉儿、李冶、薛涛、顾太清、秋瑾等十多位才女。这不仅是一部鲜活的人物志,更是一部跨越千年的女性精神突围史。

作家何大草在序言中以“探花”为题,道破了全书的核心美学。王鹤偏爱“小而淡然”的书写气质,秉持非虚构写作的理念,从大量史籍、诗词、笔记、书札中爬梳细节,让材料自身说话,不做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是致力于理解历史语境中个体的有限与挣扎。何大草将其笔下的女子比作“一朵朵的花,绽开一瞬的昙花,惑乱人心的芙蓉,冷冷的茉莉,生来带了苦味的苦菜花”——她们各有瑕疵与困境,却也因此而真实可感。

写上官婉儿,王鹤并未简单重复“巾帼宰相”的标签,而是写她立于昆明池彩楼上,“须臾纸落如飞”间称量天下文士的锋芒,写她主持修文馆、推动律诗定型,也不回避她在权力旋涡中的依附与周旋。作为“罪臣之后”在夹缝中求存,她是一个在男权政治结构中竭力自救的复杂个体。“婉儿既然已经直接体会过权力的惊天泣地,怎么可能轻言放弃?”读懂了这份执念,便更能体会政变之夜她从容“持烛迎之”却终被斩于旗下的宿命感。写鱼玄机,不止于“妒杀婢女”的猎奇复述,而是深入剖析其内核:从状元宠妾沦为道观女冠,一次次被遗弃的痛楚让她彻底失去安全感。“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不是无病呻吟,而是那个时代女性在自由与依附之间无处安身的悲鸣。

这部作品的动人之处在于对人生境遇之落差的深刻观照。书中的女性,大多经历了从高光时刻跌落至残酷境遇的跌宕,而这份极致落差恰恰构成了对生命最深刻的训练。徐灿从相国夫人、拙政园女主人的尊荣,一夕沦为流放边荒的罪妇,七年间连丧丈夫与三子,却在北国的冰天雪地里写下“世事流云,人生飞絮”的沉郁词章。其词作“绝无脂粉气”的苍凉被陈廷焯赞为可与李清照相提并论。顾太清身为满洲名门之后,中年丧夫后因“丁香花公案”被逐出王府,卖金凤钗购屋栖身,“虚名多为文章误”道尽千古才女的共同困境,却未曾磨灭她以笔墨立世的初心。“职业女性”王端淑,在明亡后拒绝清廷征召,以闺塾师的身份卖文售画养家,耗时二十余年编撰《名媛诗纬》,为女性文学留存下珍贵的史料。这些在命运洪流中不曾低头的女性,凭一己之力开辟出属于自己的生存疆域。写秋瑾,王鹤以大量细节重构了她从闺阁走向革命的具体路径:与王子芳“瑟琴异趣”的婚姻困境,东渡日本后改字“竞雄”的性别越界,以及创办《中国女报》时对“二万万女同胞”的唤醒,让我们看到这位“鉴湖女侠”如何在不幸婚姻与迷茫前途下一步步走向舍生取义。“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背后,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怨,甚至激进冲动的具体生命。

何大草所言的“貌似柔若无骨,而骨头、骨气一直都存在着”,正是对这些女性最精准的注解,也是王鹤书写中一以贯之的精神内核。而这份书写的背后,是王鹤文字里自带的温和悲悯的底色,经岁月沉淀与案头深耕,让百年、千年前的女性悲欢与风骨力量,依然能触动当下读者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