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学文:空房子与老房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随友人前往县里开发的旅游景区,位于坝上与坝下的交界地带。景区在山沟入口处,溪水潺潺,树木葱茏。再往深去,就是原始森林了。林中有野鸡、有獾、有土豹子——所谓土豹子,体形不大。据说雨过之后,到处都是晒太阳的蛇。景区有警示,深处禁入。我没敢冒险,其他游客想必也不敢轻涉。人类止步,此地自为鸟兽天堂。我在《龙门》里写有山鸡细节,编辑认真,曾提出质疑,我如实相告,非我虚构。除了山鸡,还有其他我叫得上及叫不上名字的鸟。
山腰建有木板屋,为憩息场所。屋外小径两侧花草繁茂,种类极多,有沙参、凤毛菊、天仙子等。还有一种花,状似罂粟,叶片略薄,极是艳丽,俗名野罂粟。友人笑道,是极好的小说题目。景区停车地带,常有卖蕨菜、蘑菇等山货的小贩,也有卖花束的,他们是附近的村民。彼时,旅游没现在火热,相当一部分人没有旅游意识,游客不是很多,每有客来,小贩们便一涌而上,热情而急切地吆喊,甚至往游客手上递商品。接了,自然就得掏钱。山货、野花没那么好采,景区周边采空后,就得往深山里去了。有诱惑,就有人冒险。
又一年,去山东某地参观,结束后在民宿入住。民宿建于山顶,由山脚上去要半小时左右。这个村庄颇有来历,据说先民是因战乱逃入深山的,有点《桃花源记》现实版的意思。后来都搬迁了,房屋空着,政府便将一部分村舍改造为民宿。村庄挺大,只改造了一部分。一人一处院子,甚是冷寂。可能是山顶的缘故,风特别大,快赶上塞外了。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就想象房子曾经的主人,想象这处及别处房子发生的故事,脑海里便生出一树繁花。
与那些直刺天空、夜晚没有半盏灯火的水泥钢筋建筑不同,这里未被烟雾熏染过,是真正的空荡。而我所观察的老房,旧虽旧,却是孕育故事的沃土。这篇小说由老房子生发而来,写作时,我把故事迁移到了塞外,这样,想象就不是头顶流云、雨中闪电,而是大地上柔韧而结实的枝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