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炳辉《中外关系视域下的翻译文学》:“绕道而行的风景”

宋炳辉曾描述自己的研究历程,“从研究中国文学的兴趣出发,绕道中外文学关系,不经意间看见了翻译研究,看见了翻译研究的山涧蹊径”。他将自己的翻译研究称为“绕道而行的风景”,在我看来,正是这个“绕道而行”成就了他。
书中专门论及了“汉语翻译文学的多学科视域”问题,这是只有来自外学科的学者才能观察到的问题。在作者看来,翻译研究学科并不仅仅属于外文系,它是一个特殊学科,连接着外语学科和中文学科及其由之而来的众多学科。书中专门提到,为适应时代和社会的发展,教育部已对外语一级学科作了重新划分,将其分为语言学、外国文学、翻译学、比较文学、跨文化研究五大领域。其中翻译学赫然在列,显示出翻译学的地位已被外界公认。不但如此,宋炳辉认为,翻译学的特点还在于它其实与其他四大领域都有密切联系。宋炳辉所论述的多学科性,实际上重构了翻译研究的内容。
炳辉本科、硕士和博士都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去上海外国语大学就职。由于这种经历,他受到了贾植芳、陈思和和谢天振等教授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知识结构。贾植芳主要作为七月派作家而受到中国现代文学界的瞩目,却并没有受到翻译文学史的注意。在这本书中,宋炳辉专门从翻译角度阐述,贾植芳不但有丰富的翻译成果,而且有独特的翻译思想,他很早就提出翻译与创作具有同等的意义和价值的观点。陈思和教授是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大家,其独特之处在于他的视域非常开阔,他较早就采用了比较文学和翻译文学的视角,也较早就关注了港台华文文学。谢天振教授更是国内翻译文化研究的先行者,被同行称为“中国的埃文-佐哈尔”。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让宋炳辉能够博采众家,汇聚中国现当代文学、比较文学、中外文学关系和翻译文学等学科为一体。宋炳辉一开始并不是从事翻译文学的,而是从比较文学和中国文学关系的角度研究中国文学,这样才关注到翻译研究,从此,翻译研究成为他的利器。
因为这种研究背景,宋炳辉能够从中国现代文化文学背景上看到翻译文学的重要性。翻译是中外每个国家和地区都有的,但是在中国近代以来的文学翻译中却出现了一个突出的现象,即“翻译文学数量之多,持续时间之长,更重要的是影响之大”。他用贸易中的“入超”这个词汇来形容这个现象,即“译入”严重大于“译出”。这就意味着,“译入”文化现象对于中国近代以来中国文化的构成产生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书中从定量和定性两个角度来说明这一点。从量的方面说,1919至1949年间,全国共出版新文学书籍13500种,其中翻译达3894种,年均122种,占比达到29%。这个数量是惊人的,我们不能对这将近三分之一的文学产品置之不理。从定性方面说,新文学的构成受文学翻译的影响极大。书中分别从诗歌、小说、戏剧和散文的角度,论述了翻译在新文学文体建构中的重要作用。
事实上,赵家璧等人编撰的第一个十年的《中国新文学大系》(1917-1927)就是将翻译列于其中的,而后来陈子展、王哲甫、朱自清等学者也都很重视文学翻译。宋炳辉希望在此基础上扩展有关翻译研究的新的论述空间。他提出,中国应该走出外文系以语言对等为中心的翻译格局,增加翻译的文化研究的维度。早在上世纪70年代,西方就出现了后者所谓文化学派的翻译研究,也称操纵学派,是70年代以来以比利时、荷兰等国家学者提出的文化路径为主的翻译研究方法,其代表人物有霍尔姆斯、埃文-佐哈尔、巴斯奈特和勒菲弗尔等人。这种翻译研究的思路,恰恰不是以语言的对等而是以翻译的差异为前提,研究自源语言向目的语的转换过程。用宋炳辉的话来说,“从翻译观念角度来看,西方翻译的文化学派已经从理论上对此做出了回答,他们认为,翻译无论作为一种跨文化实践过程还是这一实践过程的产品,都是目的语系统而非源语系统的事实”。在当代西方,翻译研究的操纵学派早已与文化研究结合起来,成为国际显学,中国翻译研究的确已经落后了很多年。
宋炳辉的这种翻译论述不但是对中国传统翻译的一种革新,更是一种挽救。在当下的AI时代,翻译已经遭遇重大挑战,很多高校开始撤销外语及翻译专业,这对外语和翻译专业也是一个重大挑战。宋炳辉从新的翻译思想所提出的回应,我认为是非常有力的。众所周知,AI目前在翻译领域大显身手,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替代人工翻译,这是翻译面临的挑战所在。不过,宋炳辉认为翻译分为两类:一是对应性强的应用语言,这种翻译是机器大体能够替代的;另一种是对应性弱的文学语言,AI翻译是有效性不足的,机器无法代替人类,“那些主要基于高对应性关系的解决方案,在面对语际弱对应性文本,面对作为翻译语料-文本的文学、哲学文本,以及体现不同文化系统的思想、文化和信仰内涵的文本时,其有效性显然有所不足,真正有效的文学、思想和哲学文本的机器翻译的可能性至今未曾显现,而人工翻译仍显示着足够的必要性和创造性空间”。最足以说明问题的是诗歌,汉诗被译为外国文字后,再译回汉语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机器翻译在诗歌上是做不到的。如果我们的翻译研究还停留在语言对应翻译的阶段上,那它确有被机器翻译取代的危险。
在翻译文学研究的区域上,宋炳辉的研究也显示出非外语系学者的鲜明特征。他选择的非西方文学的翻译,东欧、南欧和北欧等,显示出后殖民主义的非“西方中心主义”的眼光。
更独特的,是宋炳辉有关世界语翻译的研究。在翻译研究界,世界语很少受人关注,它既不是西方语,也不是非西方语,而是一种中立的人造语言,但在宋炳辉看来,世界语天生内含反抗语言强权和同情弱小民族的含义。因为西方大的语言较多为人所知,而小的民族国家语言只能是小语种,中国以世界语为中介的外国文学翻译多是东欧等弱小国家的文学。鲁迅是赞成世界语的,中国现代以世界语为中介的翻译者也多是“为人生”一派的文人。如此看来,宋炳辉的翻译研究就并不是单纯的语言研究,而是一种思想史脉络的研究。书前周宁的有关于后殖民主义的总序,看起来与书中内容无关,其实形成了一种思想上的回应。
宋炳辉的翻译文学研究的另一个特征,是对于作家翻译的研究,这应该是他的本行。本书的第二章,专门分节研究了茅盾、徐志摩、穆旦、叶君健、周立波、贾植芳、王蒙、韩少功的翻译。这是一个跨度很大的名单,在学科上,“中国现当代文学”其实包括“中国现代文学”和“中国当代文学”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科,但宋炳辉经由翻译跨越了这两个不同的学科,也体现了由陈思和教授开创的打通现当代文学的复旦治学传统,这是很难得的。
(作者系南昌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