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激情和热爱赋予文学翻译

驻地译者们在译者之家工作 马 柱 摄
期待了许久,终于来到松阳的译者之家。
坐在窗前,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就这样坐着,静静地看着眼前屋顶的瓦片、斑驳脱落的土墙、层层叠叠的山墙,不远处那棵在“译者之家”公众号里屡屡出现的450岁的松树,还有远处绵延不绝的青翠的山峦。
接我的叶师傅说,这个村子有四五百年的历史。那么,过往在这里生活的都是什么人?他们在这里经历过怎样的爱恨情仇?再看一眼那棵默默守望了450年的马尾松,突然有了“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感叹。
因为对驻地生活期待已久,我一直关注“译者之家”公众号,里面发的往期译者的文章,每一篇我都仔细读过。翻上几篇,你就会发现,几乎每一位驻地的译者都表达了对译者之家无比的喜爱之情。坦白说,抵达之前,我很急切地想知道这些读着如此真切的情感究竟是出于文学效果的需要,还是各位译者的真情实感。然而,就在我静静坐在窗前的那一刻,换言之,就在我来到酉田的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里,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答案。而接下来几天的无数个瞬间又进一步确认了我的回答,甚至让我此前的怀疑显得庸俗而可笑。
很快,我就找到了我认定的译者之家最合适的“打开方式”。如果天气晴好,那么不要犹豫,一定要去牛栏咖啡的室外露台。在冬日的暖阳下,伴着咖啡屋的音乐码字,时不时抬头欣赏眼前的群山和炊烟,我愿称之为第一等的幸福。碰上阴雨天,小朱和嘻嘻两位民宿主理人会启用室内的壁炉。小朱帮我把户外的方桌搬进来,嘻嘻很贴心地为我铺上桌布,然后我们围着壁炉各自忙碌。我在翻译,嘻嘻和娜娜在沙发上做手工,壁炉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音乐在欢快地流淌。屋外狂风大作,室内却温暖而宁静。我想我又重新找回了生活的质感。
我们都是“译乡人”
来到酉田的第一天,小朱拉我进同期驻地译者的专属群,塞尔维亚译者保阳给我的欢迎词是:“欢迎郭老师,我们的新译乡人!”听到这个称呼又惊又喜,觉得再贴切不过。后来听说这是黄荭老师的“发明”。
在译者之家的一大收获是认识了许多“译乡人”,因着这共同的身份,大家相互之间似乎不用过多的客套,可以迅速以朋友的方式相处。在短暂的11天时间里,和不同的译者有过不同的对话,其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和保阳在牛栏咖啡的壁炉边所进行的一场关于翻译的对话。他跟我聊到了塞尔维亚的中文教育,聊到了他的翻译历程,聊到了他为何放弃企业的工作而成为全职译者。我在他的话语里充分感受到了他对翻译、对中国文化的热爱。当他说出“中文是我的母语”时,我看到了他眼里的光。那个画面,如此动人。
自AI诞生以来,我想所有的“译乡人”都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个问题是:翻译将何去何从?然而,就在我看到保阳眼里那道光的那一刻,我似乎找到了答案——这种只属于人的激情和热爱、这种“活人感”或许是AI永远都不可能具备的,而这样的激情和热爱将赋予文字一种独特的灵魂和魅力。
到目前为止,我只有一本独立译作——克里斯蒂娃的《黑太阳》。这本书和我之间的奇妙缘分,我曾详细记录在《黑太阳》的译后记里。这里不妨再次回顾:
依然清晰地记得,九年前的某个秋日,初到巴黎求学的我在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INALCO)宽敞明亮的图书馆偶遇了巴黎七大数学系的一位教授。当我跟他谈起我的研究课题(精神分析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影响),他十分兴奋地向我推荐了克里斯蒂娃的这本书——《黑太阳》,因为这正好也是一部文学与精神分析跨界的作品,而克里斯蒂娃也恰好是七大的教授。至今依然记得那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图书馆,空气里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平静与安宁。在图书馆里与那位老师低声畅聊一个多小时,感叹数学系的老师竟对文学了如指掌。我对巴黎最初的印象便也停留在这个画面之上。

《黑太阳》,【法】朱莉娅·克里斯蒂娃著,郭兰芳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3月
2020年春天,疫情正肆虐,烦懑之中的我找到欢欢,请她帮我留意,如果有心理学方面的书缺译者可以交给我翻译。欢欢很快告诉我,他们社刚刚买下《黑太阳》的版权,问我是否有兴趣。一时喜出望外,感慨缘分如此奇妙。随后的三年,教学、科研、带娃,生活颇为忙乱,翻译工作一直在见缝插针地进行。一路诚惶诚恐,因为“克里斯蒂娃”对于我而言是神一般的存在,也因为我与这本书之间有着奇妙缘分,生怕自己水平不够,无法准确理解和传达作者的原意。
十几年过去,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位数学老师在我笔记本上写下的SOLEIL NOIR,JULIA KRISTEVA几个词。他怕我看不懂,全部写成大写字母,字迹看着颇为幼稚。因着这样的奇妙缘分,这本书于我而言不再是一本普普通通的书,而近乎成了某个与我的生命有着某种关联的老朋友。在AI如此风行、翻译的价值不断被质疑的今天,是什么让我们这些“译乡人”依然在坚持?我想或许就是我们对自己要翻译的书籍的珍视、对翻译这项工作的热爱吧。
翻译的传承与使命感
驻地生活期间,每天都会期待的是杰哥的大餐。因为赶上寒假,同期驻留的译者较多,每天晚餐的场面都颇为壮观。大家天南海北地畅聊,从来不用担心冷场。
宁春艳老师临走前的那顿晚餐是我印象最深的。宁老师不仅是翻译家,也是戏剧导演。在闲聊中她回顾了自己如何走上翻译的道路,也跟我们分享了她在翻译道路上踩过的“坑”。她的译作基本上都是戏剧作品,而她做翻译很大程度上都是出于现实的需求:她要把这些法国的剧作搬上中国的舞台。她说,法国戏剧有特别的分量,非常值得向中国观众推介,这么多好的戏剧作品,她不来做这事,谁做呢?她轻描淡写,似乎只是随口说说的一句话却在我内心激起了层层波澜。她并没有使用“使命感”之类高大上的词汇,但我感受到的,正是这样一种力量,以及这种力量所支撑的某种坚持。我专门给她发了消息,感谢她跟我们分享这些令人动容的过往,她的回复简短却意味深长:“跟你们分享这些,你们的未来会更加精彩!”
几乎与此同时,我翻译了《野蛮的部分》里这样的一个情节:作者Marc Weitzmann视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为自己的偶像,称其为“奥林匹斯众神之一”。这天,他收到罗斯的邮件,这位美国文坛巨匠为他联系好出版商,提议他写一本关于法国犹太人的书。收到邮件,Marc激动不已,他在书中写道:“你刚才真应该看看自己的表情,你简直是在说他就是宙斯。我刚刚看到了你孩童时的模样。在罗斯的杰作之一《美国牧歌》的开头,小说的叙事者内森·祖克曼很偶然地在一个体育场遇到了他童年时崇拜的英雄,上面这句话是与他同来的女士说的。我把这封邮件足足读了十来遍才给他回复,当时在我身边的斯蒂芬妮或许会对我说同样的话。”
我想我是幸运的。那些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令我敬仰的名字,因着这样或那样的机缘,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与我的生活产生交集。而这样的相遇在不知不觉中给我带来了许许多多影响,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重新塑造着我的心性。宁老师的分享或许无心,但是,于我而言,她在践行着某种“传承”。是的,传承……而我们的翻译在一定意义上不也是一种传承吗?不仅是代际传承,更是一种跨文化的传承。
由此,我不由得想起,来到酉田的第一天,我看到很多村民门口都挂着“拯救老屋行动”的牌子。和大多数古村落一样,酉田村日常只剩下一些老人在这里生活。有天下午,在五心书院和安娜聊天,才知道当地政府在保护老宅方面可谓下了极大的功夫。从日常交流大致能够感觉到,表面上看起来书院的游客不多,但是他们的生活状态总体自在而坦然,在他们身上感觉不到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上普遍存在的焦虑感。安娜说,这背后离不开政府的助力。其实,“译者之家”不就是“拯救老屋行动”最为直接的一环吗?我们这些“译乡人”的到来不也正是给这些老宅注入新的活力吗?由此,我们也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了“拯救老屋行动”,参与了文化的传承。愿译者之家长青,愿“传承”永不止步!
(“松阳·译者之家”驻留项目由浙江省松阳县委宣传部主办,南京大学当代外国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担任学术指导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