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 | 当一个阿拉伯诗人来到中国

北京师范大学南山诗社《诗经》吟诵表演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台上,北京师范大学南山诗社的同学们身着一袭白衣,伴随传统乐器演奏吟诵这来自中国《诗经》的古老诗句。台下,一位年轻志愿者将承载着宾朋相聚、诗意共鸣的美好意境尝试用阿拉伯语翻译给身旁的辛·阿比丁·穆尔什迪。在中国的几天里,这位伊拉克青年诗人清澈的双眼中,时有光亮与惊喜闪过。更多时候他总谦和礼貌地诉说恳求,穆尔什迪轻声问道:“表演过程中我可以拍照吗?”
萨马沃,这座伊拉克南部城镇是穆尔什迪的故乡,位于首都巴格达东南280公里的幼发拉底河畔。跨越近七千公里,5月15日,在“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北京段行程中,穆尔什迪将自己的名字和诗句留在了北京师范大学京师书院的蓝色签名墙上。京师书院坐落于北师大西城校园,这里曾是清康熙帝皇十五子爱新觉罗·胤禑的王府。从两河流域到东方楼阁,当燕山的远风吹响阿拉伯的大漠驼铃,诗句便拥有了同一片天空。丝绸之路绵延千年的古老文明和文化积淀,在当代诗人的笔尖唤醒新的生机。

伊拉克诗人穆尔什迪与翻译志愿者刘辰熙
穆尔什迪用一只钢笔在打开的文件页上写下一行字,淡蓝色墨水印出修长娟秀的阿拉伯文字,停顿片刻又划掉,在旁边写下新的句子。志愿者刘辰熙告诉我,他在练习稍后要朗诵的诗句。刘辰熙就读于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东学院阿拉伯语口译专业,此次作为志愿者全程陪同,帮助中外诗人们进行日常翻译沟通。尽管曾多次参与中阿文化交流活动,刘辰熙依然被诗人们的赤诚与热情打动:“他们时刻在谈论诗歌——某个诗句的语言、某个作品的主题,看得出来发自内心的真挚热爱。”
因为参加国际青春诗会,很多阿拉伯诗人得以第一次来到中国,深入了解李白、杜甫等中国经典诗人。在阿拉伯世界,他们接触中国诗歌的机会并不多。行程中空闲下来,就会拉着刘辰熙不停询问中国古代诗歌、近现代有哪些著名诗人,以及当下青年诗歌创作情况等等。由于语言不通,中阿两国诗人面对面交流时涉及到的一些文学专业名词为翻译工作增加了难度,刘辰熙也需要查资料做功课,“恶补”中阿两国诗歌知识,确保更准确生动地表达并传递出两国诗句所承载的情感与意境,“彼此的好奇、期待,对文化的理解与思考,好像都可以通过诗歌实现精神共鸣,融汇于心。” 刘辰熙说。

《2026国际青春诗会(中国—阿拉伯国家专场)》诗集
我和刘辰熙交谈时,坐在旁边的穆尔什迪多次好奇地看过来,当我翻看活动手册时,他主动递过来一本书,厚重的彩色硬壳封面,是中国作协特意为此次活动制作的诗歌作品集,附有参会诗人个人照、中阿双语简介以及诗歌作品。通过刘辰熙的翻译我知道,穆尔什迪觉得“这对她(我)可能有帮助”。
情感、生死、时空等是诗歌聚焦的永恒主题,阿拉伯诗歌素有“阿拉伯人的文献”之称。穆尔什迪的故乡萨马沃曾受困于战争,后接受中国电建集团援助,修盖学校以及水电项目。伤痛、动荡、漂泊一度成为穆尔什迪诗歌创作中的关键词,现在,他更愿意将目光投向生活的细微之处,投向山野自然,从微小而具体的事物中获得原始的、坚定的力量,“无论何时,诗歌对于我都是治愈心灵的最佳方式。” 穆尔什迪看着我说。
大多时候,穆尔什迪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注视着中阿双语的大屏幕,认真听诗人们朗诵。偶尔和志愿者低语交谈,间或在本上记着什么。突然,他起身急匆匆走出会场。刘辰熙笑着向我解释,快到他上台了,需要出去抽支烟缓解紧张,再读一遍诗作,做好准备。
参加国际青春诗会的几天里,穆尔什迪同来自约旦、巴林、突尼斯、沙特阿拉伯、苏丹、叙利亚、伊拉克、巴勒斯坦、科威特、黎巴嫩、埃及、摩洛哥、也门等13个国家的青年诗人,以及中国青年诗人,在广东广州、深圳和北京跨越山海,连接心灵。“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领略到伟大而深厚的中华文明,也感受到了中国人民的热情与善良”,如果能够再待上一段时间,他最想去老北京的胡同里逛逛,看看藏在建筑里的古老城市。“还有,中餐真的非常好吃!” 穆尔什迪调皮地眨眼。
朗诵前,诗人西川在主题发言中表示,今天这样一个变化的时代,每个诗人都是一位歌者。歌唱他内心的守护,不可动摇的信念,歌唱对当下的期许,和对未来的无限想象。而诗歌,让我们得以抵达一个人精神深处的隐秘之地,就像穆尔什迪在他的中译阿诗作《在河边》标题下写的那行小字:samawa is my hometown.(萨马沃是我的故乡)
诗作赏析
在河边
辛·阿比丁·穆尔什迪(伊拉克)
萨马沃屹立,向我们浮现,我们看它
仿佛阳光下的硬币,熠熠生辉,一如它曾经的村落
仿佛硬币一样;萨马沃的子民向着战争滚动
黄昏时分,他们消融于沙粒
萨马沃的孩子就是我们,午后我们逃向河边
我们卷起困意好似卷起草垫
我们享受倔强 / 我们没有骏马
只有双脚,而我们的脚踝多像萨马沃的泥土,龟裂留痕
我们光着脚行进,收获的谷粒沾在脚面
那儿曾有位美丽姑娘,她在守望我归来
我总是光着脚回到她身旁
在遥远过往的某一天:路上的荆棘扎在我脚,我一到她身旁
她就让我坐下
用她那棕色的手指为我擦去脚上的泥土
棕榈树荫下,清瘦的脸庞
她拔出那根刺。现在,我在生活的深渊想起她
我要说:你好,姑娘!
(徐志南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