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书,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清晰
劳动节假期结束回来上班第一天,看到了新鲜出炉的《鞋帮:中国运动品牌四十年》的样书。即便我和伙伴们,围绕这本书已经开过很多会,碰了很多次资源,从内容到文案又来回精修了几轮,已经有些麻木了,但是看到实体书时,仍然忍不住摩挲了一会儿——它闪闪发光、器宇轩昂。
在我的工作文件夹中,这个项目的编号是121,创建于2023年初,第一份文件只是一个想法。然后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伙伴被这个项目吸引到一起。它在项目的赛跑中,是个“后进生”,在它出版之前,编号144的文件夹都已经从“制作中”转移到了“已出书”。现在,我终于也可以把121号文件夹挪个位置了。
《鞋帮》写的是中国运动鞋制造企业40年的踏浪征途,这里面有安踏、李宁、特步等佼佼者,他们要么踩中了时机,要么熬过了危机,也有引领一时潮流之先后寂寂无名的企业。但这些企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水宽鱼大,他们要去自己扑腾。
在有限性中生存、成长,这很迷人。如果说大国重器、大国工匠折射着国家实力,反映着体制特性;那么这些并不关系“命门”的、平凡的日常消费品制造,则是市场和企业家精神的试炼场——让人惊叹的草根智慧、让人佩服的做事方法、让人感慨的时代基底。所以这本书写的并不是鞋,它写的是中国消费品制造业发展的40年,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的40年,或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光荣与梦想。
很难,我都很难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但是作者黄子懿老师一下就明白了我在说什么。他用雕琢一个核桃的文字功力,在雕刻一个宇宙。他在刻画一双鞋的时候,心里装着的是一个时代。除了完美的作者,我们还有一个完美的团队:耐心包容的领导、靠谱的同事、随时提供帮助的合作方。其实不止于此,此刻浮现在心里的是那些随时接受“安利”,并且无私伸出援手托举的朋友们。
翻开这本书的后勒口,数一数,虽不多,“文景·中国之治”这个系列也积累了10种图书了。战线确实拉得很长,放在这个系列里的第一本书是陆铭老师的成名作《大国大城:当代中国的统一、发展与平衡》,那是2016年出版的。这套书因为2021年出版兰小欢老师的《置身事内:中国政府与经济发展》走入了更多读者的视野中。后来在大众读者中认知度比较高的还有林小英老师的《县中的孩子》,以及2025年年末出版的聂辉华老师的《基层中国的运行逻辑》。这套书到目前为止,总造货码洋大概有1.5亿,总册数大概有250万,这个单品效率其实是意料之外的。
我有时候会想,这套书也许做得有些任性。文景作为市场化的出版机构,肯定是要为读者(用户)做书的,但从发心而言,这套书与其说是为读者做的,不如说是编辑为自己做的:只是恰好,编辑与读者共享了一种内容审美。
我在焦虑的时候做噩梦,从来没有梦到过考试,没有梦到过高考考场。对于小镇做题家来说,试卷是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因为确定性很强。我梦到的永远是想完成一件事情却怎么也完成不了,想说出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在长大的过程中,我们遵循规则,不断来到新的环境,面对新的境遇,解决新的问题——在这个巨大的世界里,我因为并不具备天生的认知智慧,而能得到的认知帮助又十分有限,所以转过身来看自己,可能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看到的画面,是混沌世界里一个外在木讷、内心慌乱的人。问题的关键是改造世界。但对被扔进具体环境的个人来说,认识世界是刚需。在漫长的大学生活中,我认识了荷马和苏格拉底,认识了卢梭和伏尔泰,认识了康德和休谟,认识了波德莱尔和本雅明,也读过《左传》,读过“四书”……但我在做会务时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排座位、在找工作时搞不清“五险一金”是什么。在生活世界中开辟出来一个自己的容身之地,需要学习大量的东西——对编辑而言,这是个邀请。
2012年的夏天,我到文景的上海办公室报到,坐在会议桌边等待我的编辑部主任晓琳接应我。旁边就是样书架,我来回看了一圈,把《中国触动》抽出来,开始翻看,打发时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张维为老师是谁,也并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书,就是单纯觉得这书挺有意思。虽然读书时就看过不少文景出品的图书,尤其是西方学术原典,但是在毫无目的的阅读场景下,就这样结下了缘分。后来晓琳离职,张老师的书传到了我手上,我也知道了这些书有个专有名词,叫“主题出版”。同时我还在做西方思想史方向的选题,比如,我接手了汉娜·阿伦特,当时在领导的支持下,把《责任与判断》重版改名为《反抗“平庸之恶”》,收获了超出我意料的市场反响。
内容的意义,是由它所在的内容序列决定的——这是文景的选题最看重的要素:策划思路和产品线。同一个内容,放置在不同的策划思路中,会呈现完全不同的面貌,以及未来的走向、后续产品的选择。
在我混沌不堪的时候,我得到一个机会,为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前总裁陈昕先生编辑一本集子。我也得到了相当充分的信任和空间:陈总所有出版发表的作品就在那里,随便我组合。借着这个机会,我把这套作品系统地看了一遍。在此过程中,我的系统升级了——我看到一位资深出版人是如何做选题的。我触摸了那原初的问题意识和出版动力。于是原来构成问题的事情,就不成问题了。
在“中国之治”这套书中,有一本书叫《宏大细节》,讲的是北京冬奥会组织过程中的细节。“宏大细节”这个书名,是作者提出来的,我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当我们和读者一起去认识这个混沌的生活世界的时候,“宏大”代表了理解世界的框架,“细节”代表了把握世界的锚点——两者缺一不可。如果问“中国之治”寻找的是什么样的作品,或者换句话说,到底什么样的作品,能帮助读者更清楚地认识这个世界,那就是既“宏大”又“细节”的作品。“宏大”来自作者多年专注在某一领域研究而获得的理解深度,“细节”来自作者用双脚对这片土地的丈量,然后作者把满腹的话拧干了,真诚地托付给读者。编辑能在这个过程中,陪着他们跑,跟他们在同一片风景下赞叹,多好啊——这就是私心了。
(作者系世纪文景副总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