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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嵌在历史缝隙里的暖意——冉正万《青岩》读后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杨波  2026年05月21日09:17

历史并非一条平滑、完整的锦缎,它更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幅被风化的岩壁画,它不仅铺展着宏大的事件和叙述框架,展现着巨大的发展势能,也冲刷着细小的个体生命、断裂的时间,以及破碎的叙事。但是那些微小的碎片,也许正是指向未来的索引。冉正万的新作《青岩》就是将叙述视角投向平滑历史的一条皱褶,然后用几点星火照亮那些被忽略的历史细节。

侯庚辰是一名负责情报搜集的交通站人员,带着清查汉奸的任务来到青岩,与西迁贵州任教的浙大教师苏步青、苏步青夫人松本米子、青岩民众以及浙大学生产生交集,经过“怀疑、了解、认同”的情节演绎,一个关于战事、人心、地域、历史、风俗等质素的故事随之展开,共同形构出一个特定时空的侧影,一个锦缎的底色。

我们知道,抗战、西迁,这无疑都是宏大的叙事装置,也映照着一个民族最为伟岸的身影,在任何时候都值得铭记和书写。但是巨大光影的背后总是闪烁着的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个体,以及他们充满温情的精神世界。比如说苏步青夫人松本米子,因为身份的特殊,她是最先被清查队认定的怀疑对象。故事的推进如读者所愿,侯庚辰对她的追查是无效的,反倒是松本米子对战争的厌恶、对家庭的守护被次第铺陈,抹平了她的来历、她的身份所困扰的生活琐屑。从繁华如烟的都市来到青岩小镇,松本米子很快学会了乡间小镇的生活哲学,她学会了山地农家的日常起居,她和田嫂一起走村串户购买土豆和鸡蛋,与小镇居民和谐相处,与丈夫精心守护着自己的一爿小家。同样,松本米子的丈夫苏步青教授以及学生们,并不因为环境的极度艰苦而放弃了学习和生活,放弃对家国和未来的信心。还有青岩的原住民:田嫂、田婆婆、卖肉的屠夫,等等,他们粗俗、自如,虽远处边地却释放着与松本米子一样的温情与暖意。这些隐伏在时空缝隙里的细小的生命,他们也许不被记忆,却有着庄重而纯然的内在精神;他们也不需要被记忆,因为他们一如既往地拥有自适的生活结构。如布罗代尔所言,历史是日常的、反复发生的、沉默的。那些默默无闻的人——农民、商人、水手——他们的生活习惯、饮食、住房,他们更能揭示文明的深度。我们认为,这种几乎不具有任何深度的日常生活结构,却是绝大多数小如苔花的普通市民最具意义的生命镜像,对于作家而言,必须具备极大的悲悯意识才能探照到他们的辛苦、碎屑、卑微,及其形而上的生存本质。

冉正万的“贵阳书写”已经颇具规模,这次把笔触延伸到了古镇青岩,其“贵阳叙事”的版图正在不断扩张,人物与故事与历史的勾连也逐步走向丰饶与厚重,这种文学书写的“野心”也许会生成为其创作风格的标志性符号。在贵阳,人们熟知的青岩是一个贯通了军事、民族以及耕读的历史综合体,在文旅昌盛的今天,更是被赋予了无限的精神漫游和历史想象。但是,冉正万的青岩故事并不是对之进行现代化的商业敷彩,他需要把青岩的文脉探向寻常人的精神深处,通过来自外地的苏步青、苏步青夫人松本米子,以及青岩本土民众等等为青岩塑型,并昭示世人:古镇不古,古镇尤新。

《青岩》的叙事也沿袭着冉正万一贯的文本探险风格。小说全部采用第一人称来叙述故事,“我是侯庚辰”“我是松本米子”“我是我是夜行者”……小说通过很多个“我”来讲述故事,不仅仅是多声部的合奏,还与侯庚辰的“清查”任务形成互文,最后谜底在多个“我”的讲述中得到解码。不仅如此,这样的叙述设置更凸显着历史的嘈杂感,就像今天游人如织熙熙攘攘的青岩古镇,人们都在自说自话,但是又都建构着历史与时代、个体与整体、悲欢与离合。曾经叱咤风云的班麟贵土司,苏步青教授及其夫人,还有田嫂、田婆婆、屠夫等一众最为普通的青岩乡民,他们的生命个体在与历史交汇的地方,平淡而琐屑,常常成为皱褶成为缝隙,但是人性的微光、存在的尖厉感却一直在那里,等待着被阅读、被传递。冉正万就是这个阅读者、传递者,他正以一颗恻隐之心,拾缀那些需要修补、渐被遗忘的历史空隙。因此,冉正万的《青岩》为我们提供了一双回望的眼睛,让我们在疾速的征途中,仍然能够捕捉到来自过去来自身后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