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我——读朱以撒散文集《欣于所遇》
朱以撒先生是我敬畏的人。与他的文章的汩汩滔滔相比,社交场里的他显得木讷——他甚至没有什么社交。我见过他两回,简朴餐叙中,他沉静地带着微笑听别人说话,除非他实在有话要说,真说出来,他也仅就轻声道出几个词。他似乎从来没有准备做一个演讲家,他将见识、才华与人间生活的体味,差不多全部交给了另一种表达形态。三十年来,他一直是百花文艺出版社、《散文》杂志、《散文海外版》杂志的好朋友、老作者。拜读百花社最近出版的朱先生新书《欣于所遇》,我二十余载阅读朱先生文章的零碎感受,仿佛找到了一个整合的机缘。
如何是我
在我们早已习惯于学科分类、学术分类的时代,一个人小有所长,就会成为所谓的专家。朱以撒先生在当代书坛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我之所以说他独特,在专门领域的显著成就之外,还因为他始终心怀古风,在诸多艺术场域,展现了当代罕见的“吾道一以贯之”的勇气、定力与能力。他集书法家、书法理论家、散文家于一身,这种多元身份使其创作与理论之间形成了罕见的互文关系。然而,要真正理解这种互文的价值,我们需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艺术与人生的交织中,一个人如何成为他自己?
“如何是我”——我想用这四个字来整合我对朱以撒先生的理解。这个略带哲学意味的追问,恰恰是朱以撒全部创作的隐秘核心。无论是他的书法实践,还是他的散文书写,都在反复回应着同一个命题:在潮流裹挟中,如何保持个体的清醒;在功利场域里,如何守护精神的独立。从“书法文章互证”的角度探讨其当代价值,不仅是对朱先生成就的梳理,更是对当代书法普遍性的偏颇与迷失——越来越多的写字者在遗忘与表演中失却文化含量——的一种反思与回应。
宁作我
要谈“互证”,首先需明确朱以撒书法与文章的内在统一性。在古代,书法本是文人的余事,“文”是内容与学养,“书”是形式与表达,二者一体两面。然而,在当代学科细分与展览机制的影响下,“书法”与“文人”往往分离,书法日益沦为纯粹的视觉竞技。
朱以撒的珍贵之处在于,他自觉地接续了古典文人“我手写我心”的传统。他明确提出:“我心写我文,我文为我书。”这种自觉使其书法与文章在精神内核上高度同构:文章是书法的思想载体,书法是文章的情感外化。而贯穿其中的精神主线,正是他对《世说新语》中“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的反复体认。
在《欣于所遇》中,他多次回到“宁作我”这个原点。无论是面对赵孟頫书风的流行,还是面对展览体的功利诱惑,他赞赏的是,像杨维桢那样“依自家审美写去,与卿何干”的孤高,或是像冯至那样对“最杰出”桂冠的淡然。这种“宁作我”并非顽固不化,而是在纷繁熙攘的世界中,保持自我认知的清醒与定力。正是这种精神底色,使他的书法与文章获得了内在的统一:其文在言说“如何是我”,其书在呈现“如何是我”,二者共同指向同一个精神主体。
我如何生
操文艺者大概都知道“我”之重要,然而,在知行合一的意义上,如何实现自我生成,却是一个人生及艺术难题,实话说,多数人做不到。一念既起,即是行之始,多数人没有贯彻的意志力,没有贯彻的方法论,更没有在实践层面摆脱俗世种种诱惑的自觉。朱以撒先生是如何成为他自己的呢?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
“不激不随”与“缓慢递进”。《欣于所遇》开篇即点出“不激不随”的识见,这既是一种处世态度,也是一种审美立场。在“大潮席卷、风起云涌”之时,能够保持冷静思考,不因时势激、人群激而改变自己的辙轨,不因众人随而自己也随。这种定力是个人精神成熟的标志,也是产生真正有价值作品的前提。这种“不激不随”的精神立场,直接转化为他在书法创作中“缓慢递进”的理念。朱以撒的散文常常追忆古典的幽深,流露出对时光流逝的感慨;而这种对“深度”的追求,使他主张书写如同做学问,需经年累月的浸润,而非展览机制下的快餐式制作。无论是引用佩特松小说中少年与晚年人生状态的对比,还是分析杜甫晚年诗风的丕变,他都提醒我们,艺术和人生都是一个不断递进的过程。一个人的价值不仅在于技能的娴熟,更在于随着阅历增长,其精神世界是否更加深沉、厚重、开阔。其文章中对“功夫”的阐述,恰好印证了他的书法线条中那份不浮不躁的沉着——那是时间沉淀后的从容,是“不激不随”在笔墨间的自然流露。
“文气”与“自得”。朱以撒先生特别强调“宏道养正的正大气象”。这一理念在他的散文中被具体化为对古人风雅的追慕,在书法中则表现为对“文雅”气息的追求。他认为,书法若仅有技巧而无文章修养,则难脱“俗格”。值得注意的是,他对“文雅”的理解并非外在的装饰,而是与“自得为贵”的审美态度紧密相连。《欣于所遇》中,他反对那种以数字、头衔、他人评价为标准的审美惰性,强调“自得”。无论是钟嵘对陶渊明的品评,还是张爱玲不愿与冰心比较,都说明真正的审美是一种私人化的、有独立判断的精神活动。这种“自得”让人摆脱了外界评价体系的束缚,获得心灵的自由。我见过不少朱以撒先生的手札书法作品,难得的综合文化涵养让他的文章和书法浑然一体,我们所谓笔墨间的“书卷气”——其实,那就是朱以撒先生一贯珍视的、不求人赏而自足的气息,是“自得”之境的视觉呈现。
“真诚”与“体统”。朱以撒是当代极少见的具有独立批判精神的书法理论家。他在文章中多次直言当代书坛的弊端,如“批评不兴”、伦理关系混淆审美关系等。这种犀利的批评视角,源于他通过文章修炼出的独立思考能力。而支撑这种批评的,是他对“体统”的持守。《欣于所遇》中,他借庄子笔下的巨树、支道林养马等典故,探讨了“有用”与“无用”的辩证关系。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人们趋附于能带来名利的“有用”之学,而忽视了那些看似“无用”却能滋养心灵、提升境界的精神活动。正因为他能“文”,所以他不盲从时风,能在书法实践中保持清醒的距离,反对过度的装饰与拼接,坚守素朴之美。这种批评不是为批评而批评,而是源于对“体统”的敬畏——书法有其正大的传统,走“正大”之路,方能不堕俗流。
我与历史
朱以撒先生在《欣于所遇》中大量谈论临摹、取法,以及我们与古人的关系。这绝非某种“拘泥”,这恰恰是对“宁作我”的创造精神给出了艺术史的支撑,这些研讨,让“我”的构成呈现了时间的层理与历史的厚度。他指出,学习古人不仅是学其形,更要“由书及人”,去感受古人所处的时代、他们的精神世界。当我们学会追问,执笔者是谁、执笔者如何实现了语言及符号自治,我们就懂得了敬畏历史的深层理由。
从“沙门湛然”的发掘,到对“无名氏”书法的重新审视,朱以撒先生让我们意识到,我们并非孤立于时间之外,而是文化传承中的一环。这种历史意识,使他的书法实践超越了单纯的技法锤炼,而成为一种与古人对话的精神活动;也使他的散文超越了个人微观修辞的小格局,而成为一种对文化血脉的大关怀。所以,我们在朱以撒先生的书法、书法批评及散文作品中,经常能感受到个体与传统的精神共振。
我,栖居者
朱以撒先生书文的当代价值,不仅仅在于他个人取得的成就,更在于他证明了在当代学科壁垒森严的背景下,书法与文学不仅可以共存,更能相互激发——朱先生的倡导与实践,让我们回到书写的本来状态,回到书写与生命的相互照亮。
从“我本快意”的遣兴,到“自得为贵”的审美,再到“风雅在怀”的持守——无论是《儒林外史》中四位市井奇人的自得其乐,还是康同璧生日会上女宾们偷偷换上旗袍的细节,或是张伯驹“用我,是这样;不用我,也是这样”的散淡,都在诠释着什么是“风雅在怀”:它不是外在的装饰,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性情,一种无论顺逆都无法被剥夺的精神品质。它让平凡的生活有了诗意,让困顿的人生保有尊严。
栖居者,在与不在之间,是一种游移的、不肯被完全定义的状态。我觉得,这恰如朱以撒先生的书法与文章,既在场又抽身,既深入又保持着距离——他在当代书坛,却不在某股潮流之中;他书写古人,却不止于追摹;他谈论技法,却始终指向人心。
栖居不是占据,不是征服,而是在一个地方安顿下来,与它相融却又保有精神的余裕。朱以撒的书写,正是这样一种栖居——他栖居在汉字里,栖居在活性的古典中,栖居在个体生命的安静角落。
“栖居者”朱以撒——在潮流与独处之间,在古与今之间,在书与文之间,安然地、清醒地栖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