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性能:除了缅怀我们还能做什么?
《猛犸象》是一篇向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致敬的小说。
也许是年纪渐长,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种种,愈发频繁地在记忆中浮现。我就像商铺掌柜,趁午后来客稀少,坐在冷清的柜台后回望早间营业光景。我出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青春岁月几乎与八十年代完美契合。若有人问我最喜欢生活在哪个时代,我会毫不犹豫告诉他,我钟爱那个物质相对贫乏,精神却无比丰盈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年,昆明降下百年罕见的大雪,授课的老师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突然宣布下课,让我们到雪地里尽情撒野,这份随性让我至今难忘。那时的学生或许会逃课避开陈腐的课程,却会在晚上七点图书馆开门时,如潮水般拥入抢占座位。我喜欢夜晚熄灯后,同学们躺在床上谈论尼采、休谟、马尔克斯和卡夫卡,谈论我们这块土地生长出来的诗人北岛、顾城、海子、江河……没有人为未来的工作焦虑,也无人被抑郁症困扰,因为有大把时光可以下围棋、踢足球、弹吉他,或是溜到其他学校,找人聊天、空谈,或是钻进飘着音乐的教室,加入舞会的行列。彼时中国所有高校出入都无需登记,更不用预约,大门向社会敞开,它们不是象牙塔,而是与社会相连的有机部分。我怀念那个书店售卖《阿赫玛托娃诗选》的年代,有同学天未亮就跑去排队抢购。接下来的一个月,班上热爱诗歌的人都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只为能借阅诗集。我感激 1985 年冬天,让我与川端康成的小说邂逅,此后两年,我几乎读完了图书馆里所有能借到的日本作家作品。我记得夜里校园里响起抓贼的声响,同学们像救火般冲出宿舍加入抓贼队伍。外地小偷地况不熟,沿着分隔校园的铁轨狂奔,而校运会的长跑能手如牛皮糖般紧追不舍,直至小偷筋疲力尽,坐在铁轨上束手就擒。阶梯教室顶端刷油漆的女工不慎摔落,脖颈伤口流血不止,学生们奔出教室,抱起女工赶往医务室,女工弥留之际,有人提议让男生此时去抱抱她,让她走得安心,于是一个又一个男生上前,轻轻拥抱那个不幸的女工,宛如与自己的姐姐告别……那个时代,来自热带的同学,毕业分配时毅然选择前往云南海拔最高、条件最艰苦的中甸,只因那里的冬天能见到大雪;也有同学毕业时拒绝分配,宁愿留在昆明漂泊,因为只要有才华,这个世界有不止一扇窗会为你敞开。于坚成名作《尚义街 6 号》里写到的那群人,有人放弃安适工作远赴新疆,有人流浪至北京,也有人选择留下,活法不止一种,他们中有人后来成了纪录片导演、学者、作家,也有人成了老板,生计无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已然远去,但我始终怀念文学社遍地开花的时代,怀念无数人有勇气远离故乡,踏上寻梦之路。那个年代人们眺望未来,绝不会想到,如今会出现老人跌倒无人敢扶、面对不公选择转身回避的现象。那时的我们干净、正直、勇敢、元气饱满,谁也不曾料到,几十年后,我们竟活成了年轻时最厌恶的模样——世故、庸俗、怯懦、精致且算计。罗曼·罗兰说,绝大多数人都死在二三十岁,因为此后的半生都在重复扮演自己。可我们甚至算不上扮演前半生,而是彻底背道而驰。八十年代的我们恰似消失的猛犸象,隐入时间深处,只留下一声沉重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