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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 王洁:走过此生秦岭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周茉  2026年05月22日11:01

陕西人民出版社 2025年6月 王洁 著

陕西人民出版社 2025年6月 王洁 著

“横看成岭侧成峰,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自己的秦岭。”近3年时间,陕西作家王洁走访了56个村子,记录了近200个人物,以细腻真实的笔触记录秦岭腹地普通人的故事,把生态保护融进了日常烟火里。“最重要的是,这本书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希望通过这本书,唤起读者对秦岭的关注,有机会真该去秦岭走走看看,去感悟它的伟大和温暖。”王洁说。

王洁,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代表作有散文集《六月初五》《风过留痕》;长篇小说《花落长安》《花开有声》《你好,朋友圈》《余生 很好》;报告文学《过秦岭》。 作品曾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陕西省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重要荣誉。

王洁,作家、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西安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散文学会副秘书长。代表作有散文集《六月初五》《风过留痕》;长篇小说《花落长安》《花开有声》《你好,朋友圈》《余生 很好》;报告文学《过秦岭》。 作品曾荣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陕西省第十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重要荣誉。

中国作家网:《过秦岭》全书十二章节,每一章都讲述着不同职业、不同身份的人在秦岭的日常生活,在平凡而细微的劳作中,交织个体生命与生态环境的命运故事。既见时代精神,又见人性光辉。为什么会采用创作方式?在对人物形象进行筛选与书写时,有着怎样的文学考量?

王洁:贴近人物,特别是贴近小人物,我觉得好像这是陕西作家群的某种传统。不管是《平凡的世界》《创业史》等,讲述的都是平凡人在时代的磅礴力量前,如何去拥抱生活,改变生活,无论痛苦辉煌,心中都怀着对美好的追求向往。所以,就很本能地选择了这样的创作方式。

书出版后,在很多场合,我见到了很多读者,我们交流得很愉快,他们告诉我,书中的人物,都有他们生活中的影子,很有共情点。那我想,这也证明了书写平凡人物是文学的本来宿命之一。

其实我采访的人物起码是书中人物的3倍,最后因为篇幅或者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办法全部呈现。我有一种感受,会干事又会说的人,在秦人人群中好像不多,低调、务实、不张扬,好像是秦人骨子里的东西一样。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却没法讲述出来,我需要采访超过5次,从闲聊、观察到交友,慢慢去打开心扉。有的呢,超过5次采访,他也不一定能讲述清楚。我不得不去做筛选。

出于文学考量,我筛选的原则是,具有立体饱满的人物性格,在做实实在在的事情,秦岭生活给了他们一定的故事,当然,还有三观要正,可以有人性的矛盾复杂,但价值观是正路上的。

中国作家网:几乎每个章节之后,都附有“走笔”一篇,似是在娓娓诉说着未尽的情感,也更像对人生与人世的无限思索。一座秦岭山,半部中国史。你本身也是陕西人,写作这本《过秦岭》,你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王洁:走笔,是正文说不完的话。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我不是仅仅记录他们的故事,他们反而是我的“救赎者”。当我随着他们的讲述,去层层剥茧看见这些人物的精神内核后,里面的人对我的人生是有启发的。你比如,李连杰、王英的故事,他们是秦岭的劳作者,但同时他们的家庭生活是有缺憾的。人与人的情感连接,尤其是亲情的连接,其实跟秦岭一样,有险峰、有低谷、有密林、有风、有花,它在远近高低、层层叠叠地变化着。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秦岭的攀登者”,要去与内心的自己谈话,握手言和。

我一直觉得秦岭的伟大之处,不只是煌煌史书的记载,天润地酿的锻造,抑或文豪巨笔的泼墨,它属于每一个人,秦岭的巍峨是每一个平凡的生活因子铸造起来的巍峨。

写完这本书,我真的觉得自己走过了自己的秦岭,我与原来的自己,已经和解,我原谅了很多人,也更懂得生活的本质,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我觉得这是秦岭给我的能量。

中国作家网:在某些篇章中,你曾隐约提到与父亲的矛盾,包括后记中最后一句,“我知道,我已经走过了秦岭,也走过了我自己。”写作这本书是否解答了你日久的困惑,带给你对生活、对家庭关系新的看法与改变,能否简单谈谈?

王洁:在很多时候我不愿意去说我的家庭生活,因为就是有一群人,他和大多数家庭成员的集体观念是不一样的,但我认为一个家里,得有这样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也许不那么合群,那是因为他要把这个家庭带到不一样的地方。他可能是负担最重的一个。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父亲不理解我,甚至不那么爱我。我从小努力学习,考试考得好,第一时间把试卷拿给父亲,就是希望他能看到我的努力,希望他以我为骄傲,可是父亲从不表达。也许表达了,我那时候无法觉察。

我想,这也是困扰一部分农村家庭走出来的女性的某种层面的共性问题。我们的父亲,都是“沉默”的。

我在写作《过秦岭》的同时,一方面是从别人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另一方面也是那段时间我的父亲病了,我发现我其实很需要他,我依然需要父亲就待在我的生活中,哪怕他依旧沉默。

所以,我换了一座“山峰”去看待曾经的自己,是带着“外求”的心来争取父爱的,但事实上,爱应该是“向内求”的。应该说,我更明白了怎么样让自己去调整触角去感受爱,当然,最后我也切实感受到了。

中国作家网:城市化的飞速前进,使乡村似乎已定格成人们心中一个遥远而怀旧的符号。近年来一些年轻人重现“返乡”热潮,启动乡村建设。你如何看待城乡差异以及未来乡村发展?

王洁: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谈未来乡村的发展,可能只能说一些浅见吧。我可以讲一个我采访时候的故事,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周至一个峪口,有个咖啡馆,叫喜鹊咖啡,咖啡馆是一个青年人开的,他改造这个屋子的时候,门前泡桐树上喜鹊也正在忙着搭窝。他开业的时候,那个喜鹊窝里已经有了一窝小喜鹊。

我很珍爱这个故事。目前,这个咖啡馆一到周末就有很多年轻人从城里骑着机车、开着车过去,也许什么也不干,就是在那里发呆。而村里有位老人,每到这个时候也会把板凳端来,和年轻人们说笑聊天。此前,村里是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甚至看不到几个人。

这个咖啡馆,后来还让一对分居两地的小夫妻最终都回到了村子,一起做乡村旅游的服务人员。

所以,我觉得要说城乡差异,其实现在已经很小了。在我看来,城乡现在是相互补充、相辅相成的。

中国作家网: 《过秦岭》这本书的写作过程是否顺利,现在回看还有什么遗憾之处?之前你写过小说,做过编剧,第一次写报告文学有什么心得与体会吗?

王洁:说实话,前面不是很顺利。因为这是我的第一部正儿八经的报告文学,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前期在联络采访上就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刚开始找的路径不对,有时候别人推荐来的人,压根也许没有故事可挖,甚至可能当事人本身就有一些其他“私心”。

但我觉得文学最神奇的地方就是,突然有天你会茅塞顿开,然后水到渠成。是赵苍虎的故事让我找到了新思路,包括采访的方式和路径,最后越来越顺。

遗憾肯定有,一些人物的故事我读过,很感兴趣,想深入采访,他又不太接受,只给我发别人怎么报道他的,他不想再说,而事实上我可能写作的角度完全不一样,就因为见不到这个人,我就只能放弃。

小说、编剧和报告文学,其实殊途同归。不过,报告文学的限制很多,它基于客观事实,所以采风很重要,要求你付出更多精力去倾听和挖掘。但我想,这些付出努力找到的人物和故事,必将会辅助我在之后的小说写作和编剧上有不一样的提升,因为文学来自于现实。

中国作家网:随着中国式现代化的扎实推进,时代与社会都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人们通过身边的一切窗口获取着丰富的资源和信息,与世界进行零度交流。报告文学作为真实记录时代的文学体裁,在你看来承担着怎样的责任与义务?

王洁:说实话,说朴素的话,说人能听懂的话,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再宏大的事业,都需要很多平凡人去踏踏实实做。再伟大的时代,都是要拆解到每一个平凡人身上。

所以,我认为报告文学就是要在客观记录中,给人追求美好生活与更高的人生理想的“光”。这种“光”不是小说和剧本那样的高度提纯,这种“光”是要作者贴着地面往上看,去找的。

所以,我觉得作为文字工作者,笔尖的力道,其实来自脚底——看你是否路过更多平凡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