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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寻找到那只金乌 ——读连亭散文集《个人史与太阳鸟》
来源:文艺报 | 王承玥  2026年05月25日09:18

近似于个人史自述的文学作品,其实并不罕见。作家回望个人之历史时,大多已至暮年。青年作家的写作,大抵也离不开追溯过去的经历,可倘若连缀成“史”,却总不免令人担心有失厚重与沉淀。

连亭的《个人史与太阳鸟》用极具灵性的文字和精妙的哲思,书写了她的成长地,也书写了她和熟识的人们心中绚烂的江湖。她尝试用叙事追寻失落的、面目模糊的来处,建构起属于这个时代青年人的精神档案。这当中既有属于纪传体的“附近”的人们,又有属于编年体的时间脉络。她在后记里写到,创作的动机始于一场大病,“唯有写作,才能对抗些许流逝,留住些许我所珍惜的事物”。和专注于自我生活回顾的个人史不同,连亭的作品潜藏着一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也暗含在她的书名里,形成了独特的精神气质。《沿铁轨追寻太阳鸟》一文,细致描绘了“太阳鸟”这一意象的来龙去脉。它是父亲口中神话里的金乌,也是“我”想象里在后羿射日中失却了九个兄弟姊妹的、胆小忧伤的孩子。“我”祈求它免去自己在冬天捡柴火的烦恼,也恳请它带走那场残忍的瓢泼大雨。“我”是唯一见过它的人,在腾飞的火苗里,在日出的天际线,在炽热的阳光下,向着铁道的尽头飞翔。

“我”曾与父亲分享过这个秘密,但他从没见过太阳鸟。它更像是高悬在个人史所构筑的时空上的明媚瑰丽的幻象。我们需要依靠这样的幻象更好地生活下去。或许是太多困顿和悲伤快要将人压垮,所以要努力抬头看;或许是求而不得,所以要继续走向前。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太阳鸟从未真正降临在我们栖居的现实里。正如《梦里山川》一文所言:“我总是梦想养一匹马,但从未想过养一头牛……二十多个春秋过去了,我只养过牛,却从未拥有过一匹马。这是生活对人开的玩笑,也是大多数人生存的真相。”又或者,当我们以为要碰触到太阳鸟的羽翼时,它却扑动翅膀飞走了,变幻成另外的模样,就像《车站》里所写:“我兜兜转转,想要找到一双最好的鞋,但任何一双鞋都经不起太远的路,我只好一直不停地寻找。”

是的,现实常常以无常的面貌出现,流露出悲伤甚至残忍的神情,连亭没有粉饰这一点。她的笔下,有被无情的河流带走的孩童,有生活在孩子离世阴影中的父母,有失去了丈夫的疯女人达佳。有卑微,有偏爱,有憎恨,有生离死别,有世事难料。以和现实同样冷峻的语调去言说,某种程度上,人的痛苦成就了文学的质地。但连亭的高明之处在于,并未一味像深入沼泽般陷入苦痛的泥潭,而是展现出了造化弄人的境遇之中人性的光辉与闪耀。《孤舟上的人》写男孩阿松傍晚在河里失踪了,大舅带着搜寻队沿河去找。阿松的父亲和大舅有过节,可是当父亲哭着说不找了,大舅却坚定地说,肯定找得到。紧接着,连亭写到大舅的往事。原来,他的女儿也曾被那河流卷走了。这是一个有关无常的故事,河流的循环或许是命运残酷的圈套,可故事最令人回味的地方并非圈套本身,而是人与人之间超越了简单的爱恨情仇、悲喜贪嗔的复杂情感,它有着毛茸茸的质感,像线球一样缠绕并勾连我们的心灵,却使人在悸动过后感到一种深深的平静与慈悲。而这,正是我认为文学有别于其他的魅力所在。

合上书后,我不由得想到一个问题:“个人史”与“太阳鸟”,究竟哪个更贴近真实?正如高飞的太阳鸟总需要枝头去停靠,梦境也总有它赖以生长的土壤。我们的想象根植于大地,也根植于那些人性深处最根本的需要。我们有孤独,有懦弱,有恐惧。我们需要陪伴,需要勇气,也需要爱。它们构成了人类存在的理由,也构成了连亭笔下那些太容易被遗忘和忽略的人的生命坚实的底色。正如加缪所言:“只要有一丝温情尚在,绝望就不至于吞噬人心。”连亭在颠沛流离的命运背后,以仁爱之心建构了一个隐秘、悲悯而伟大的世界。《网中人》的结尾写二伯:“他没有被命运困在网中,一只残损的手从河中捞起了鱼。”这也是书中诸多人物让人难以忘怀的地方。我们在梦境中看到自身的需要,并反观现实,于是发出这样的疑问:“如果我是父亲的太阳,那他是不是那只驮着我前进的金乌?”那么,谁又能说太阳鸟没有实现我们的愿望呢?它既游荡在那片高远的天空上,也深深扎根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我们最终找到了它,并发觉它其实从没离开我们的生活。

(作者系人民教育出版社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