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雾锁桂花迟
在以杭州为故事发生地的现代文学作品中,经典女性形象不可胜数,凝集了文学家深邃的洞察及深刻的思考。这些杭州女性,无论是形象性格,还是言谈举止,都风姿绰约,教人过目不忘。
郁达夫短篇小说《迟桂花》里的翁莲,是一位杭州郊区的女性。虽然她命运不济,却像迟开的桂花,香气馥郁,值得用浓墨书写。
“老郁”——《迟桂花》里的第一人称,收到家在杭州郊区翁家山的留日同学翁则生的一封长信,信中忆及几年前他赴日留学的情形,也简述了现在的境况。原来翁则生在日本得了非常恐怖的肺病,被迫中断学业,回杭休养;彼时,其父去世多年,家中只有寡居的母亲和一个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妹妹翁莲。翁则生居家休养几年后,情况好转,面色红润有力气,“夜热也不再发,盗汗也居然止住,痰里的血丝早就没有了”。悉心照顾哥哥的翁莲终于松了一口气,到出嫁的年纪,于十九岁那年嫁给乡下的富家。至于翁则生,原本定下城里的小亲,对方觉得他患上肺病,又在乡下,很快解除了婚约。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杭州人家的习俗,“吃粥的人家的女儿,非要去嫁吃饭的人家不可的……乡下姑姑(即姑娘),嫁往城里,倒是常事,城里的千金小姐,却不大会下嫁到乡下来的”。病愈后,翁则生去附近的小学教书,有人又给他介绍对象,并且顺利敲定了结婚的日子。翁则生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自己即将结婚,终于了却了母亲的心愿;至于担心,是翁莲在夫家遭受精神虐待,一个天真活泼、从不哭泣的姑娘,出嫁几个月后回娘家,竟对着母亲掉泪,满腹委屈和痛苦。夫家“公公虽则还好,但婆婆的繁言吝啬,小姑的刻薄尖酸和男人的放荡凶暴,使她一天到晚过不到一刻安闲自在的生活”,哪怕多用一根火柴,也要受婆婆的责备。后来,那个放浪形骸的丈夫死了,翁莲又背上一个“克夫”的骂名,无可奈何之下回了娘家。
回到娘家,翁莲的心情又阳光起来,她成为母亲的得力帮手,家庭气氛也和睦如初。如今,翁则生要结婚了,翁莲的心情十分复杂,尽管她不明说,但从眼神里可以读到对往后日子的纠结和担心。老郁虽然和翁则生十多年没见面,但翁家的基本情况,在一封喝喜酒的邀请信中,已能了解个大概。
老郁应邀赴约,进山途中始闻桂花香;桂花香有隐喻,意在刻画翁莲这位杭州女性。他三次闻到桂花香,从烘托气氛到定下基调。
第一次是在烟霞洞附近,还没到翁则生家。此时,“西下夕阳东上月”,老郁独立于山中空亭,“看见了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心里正在羡慕翁则生他们老家的处地的幽深,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
第二次是在翁则生家的空地上。这次,郁达夫以“木犀花树”的称谓代替“桂花树”:“屋前屋后,一段一段的山坡上,都长着些不大知名的杂树,三株两株夹在这些杂树中间,树叶短狭,叶与细枝之间,满撒着锯末似的黄点的,却是木犀花树。前一刻在半山空亭里闻到的香气,源头原来就系出在这一块地方的。”
第三次,更进一步,翁莲给老郁泡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茶里又闻到了一种实在是令人欲醉的桂花香气”。老郁对翁则生说,这触鼻的桂花香气“实在可爱得很”,教人如醉如痴。翁则生介绍道,这茶是自制的,“茶叶里的还是第一次开的早桂,现在再开的迟桂花,才有味哩!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也经得久”……
有三次闻到桂花香的铺垫,郁达夫笔下的翁莲才会变得立体。
因担心自己的婚事让翁莲想到伤心事,翁则生让翁莲第二天一早陪老郁去逛五云山,为此,两人还“演了一出戏”。
翁莲和老郁在起伏的山间小路上行走,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闻桂花香;对西湖周边的动植物,翁莲如数家珍,说得详尽而有趣。这般活泼、天真的翁莲,让老郁萌发情欲,进而开始沉默痴想,翁莲将右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捏住了她的手又默默对她注视了一分钟,但她的眼里脸上却丝毫也没有羞惧兴奋的痕迹出现,她的微笑,还依旧同平时一点儿也没有什么的笑容一样”,以此作为回应,促使老郁将情欲收敛起来。老郁开始向翁莲忏悔,感动了她,以至于认他做兄长——大哥。此时,翁莲的天真无邪、淳朴妩媚,被塑造得更加丰满,正应了翁则生的话:“平时她着实要活泼哩,简直活泼得同现代的那些时髦女郎一样,不过她的活泼是天性的纯真,而那些现代女郎,却是学来的时髦。”
“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翁莲是“迟桂花”的化身,也是郁达夫心中的理想女性,尽管生活在底层,受过苦难,但她始终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除了郁达夫笔下的“迟桂花”,戴望舒《雨巷》里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寂寥雨巷里的丁香般的姑娘,也是一个经典的女性形象。
她有着和丁香一样的忧愁、凄美,哀怨又彷徨;她在雨中默默彳亍,“冷漠,凄清,又惆怅”;她走近又投出,常投来“太息一般的眼光”。但她来得快,去得也快,尚未看清容貌,“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她默默地远了,远了,/到了颓圮的篱墙,/走近这雨巷”,消散了颜色、芬芳、眼光、惆怅。最后,诗人带着对丁香的想象,“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戴望舒笔下的丁香,和郁达夫笔下的迟桂花一样,看似具象,实则抽象,象征色彩十分浓厚。迟桂花开朗、勤劳、阳光、善良,对未来充满希望;薄雾般的丁香姑娘忧郁、惆怅、凄婉、孤独,诗人在雨巷与她偶遇,她的离去,让人感到无助与忧伤。这种文学形象的诞生,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时风影响下的真情告白,哪怕是瞬间的心理感受,也源自生活的反馈。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通过《迟桂花》和《雨巷》所塑造的女性形象,读者可以想见现代文学作品中的杭州风景了。
文学作品是生活的反映,也是生活的超越与升华。自五四运动起,妇女解放运动成为社会改革的重要内容之一,女性不再抱残守缺、不再唯唯诺诺,开始追求公平、追求平等、追求精神上的和衷共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女性思想观念的变化尤其突出,在部分领域甚至具有指引作用——时尚潮流总是由女性掀起,即为明证。所以,通过文学作品看特定历史阶段某地的发展,会有不同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