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那北《蓝眼泪》:一间自己的房子,一场未竟的突围
《蓝眼泪》是林那北继《每天挖地不止》之后的又一部长篇小说力作。时隔五年,人们既可以察觉两部长篇小说之间一脉相承的气韵与风格,又可以看到种种新的探索:人性、亲情与家庭构造的交织,性别角色与复杂历史背景的交汇。小说的情节演变扣人心弦,悲剧性的故事结局留下许多让人回味与思索的空间。
无论是《每天挖地不止》还是一系列中篇小说,林那北笔下温婉沉静的女性形象一向不多见,她更多地将目光锁定那些刚强犀利、活色生香的女性,生活给她们套上枷锁,而她们咬紧牙关一直努力挣脱。《蓝眼泪》也是一样,林那北又一次将元气饱满的叙事笔触对准了一群生命力昂扬蓬勃的女人。巧丹、余贞妹、杨美薇、许墨馨、袁玲玲、郭素雅、杜三水、杜四岭,女人间的合纵连横此起彼伏,肆意张扬,饶有趣味。小说中男性弱化、退隐,女性则强势生长。杜亚民的软弱、杜三山的懒散与余贞妹的蓄势待发、巧丹的坚定凛然以及杨美薇的激情四溢,形成某种特殊对比,张力十足。余贞妹和杜亚民的母子关系中,余贞妹是主导;巧丹和杜三山的母子关系中,巧丹也是主导;杨美薇和杜三山的夫妻关系中,杨美薇还是主导。低欲望的男性被一群精神高亢的女性所包围,这种情节设计似乎暗含了许多历史背景的信息。
小说由“杜三山”展开第一人称叙事,他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叙事者,而是与世无争、得过且过、凡事无所谓的普通人。整个故事中,他只占据了一个有限视角,知道的内容从来不比别人多,也不比别人早。这显然给其他人物让渡出更多的主动空间,各种言语次第响起,众声喧哗压倒了个人独白——妻子杨美薇就时常构成杜三山的补充视角。如果说杜三山几乎是一个不行动的被动个体,那么,杨美薇却时刻是动态的,“她像被施过魔法,永远都处于奔跑状态,箭在弦,子弹上膛,血的流速异乎寻常地迅猛”。正因此,杜家的家族历史很大程度上是被她一次次带出水面的。
意味深长的是,这群女性亢奋的精神状态某种意义上即是对于传统男性中心主义的反弹,只不过这种反弹时常超出了正常的情理,甚至演变为一种畸形的异化。小说对余贞妹的描写俏皮生动。这个女人“走路做事像按了快进键,浑身每一处都蓄着饱满的劲儿,仿佛它们随时会从体内冲破皮肤喷发出来”。她的生活几乎全部围绕儿子杜亚民展开,不遗余力掌管着他的吃饱穿暖,并承担起一切家务。但余贞妹费尽心力做的饭菜从来只供应给儿子,却不包括儿媳与孙子,连她自己都不享用。这种偏执的占有欲源于她与丈夫杜耀祖的不幸婚姻,而儿子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全部的希望。当儿子所娶的妻子不合她胃口,她迅速就从婚姻受害者变成精神施虐者。女人间的微妙战争,成为小说情节的推动力,但这不是家长里短的婆媳之争,而是人心在世俗中剧烈地交锋、较量与碰撞,也在无助中努力突围,以寻求救赎。
杨美薇的创伤来自童年,有着严重重男轻女观念的原生家庭给过她太多疼痛,但她依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坚韧成长、不屈向前。这是一个绝不向命运低头的有勇有谋的女性,个子矮小却能量巨大,一步不慎,最终竟毁于不可控的欲望。
余贞妹与杨美薇张扬夺目的性格显然给女主人公巧丹的塑造增加了难度。如果说杨美薇、余贞妹的故事是强力冲击的直线,那么,《蓝眼泪》为巧丹描画的则是一条从长久沉默到突然爆发的曲线。“淡”和与世隔绝是巧丹的主色调,背负奇特的身世,生活给予她太多不公,但她从不埋怨和倾诉,也没有仇恨,而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到腹底,连爱也一并吞咽,几十年都静静蜷在角落独自疗伤。她看上去那么瘦弱,却高贵、勇敢、强大,富有尊严。作为女主人公,小说中她很少正面出场,所有的人生轨迹宛如生活背后一道秘不可宣的暗影,隐隐约约,闪闪烁烁,直至最后她选择那样一种方式,决绝地为自己的生命画上句号。那一刻这个人物形象清晰夺目地立到了眼前,令人感慨、震撼。可以说,巧丹是用对死亡的自由完成生命意志对宿命的超越,成为小说热烈蓬勃女性群像中最突出特别的存在。这是一个不容易写得生动的角色,而作者写得极有耐心,并借这个人物画出了一条最有力的反抗弧线。
这部小说中房子是个意蕴丰富的意象,在人物塑造和叙事结构中都起着重要作用。历史上的女性时常被限制于房子内部,忙忙碌碌地操持家务曾经是她们的宿命。时至如今,她们终于冲出房子来到了一片广阔天地,然而,她们因此就获得了真正的解放吗?事实上,《蓝眼泪》中的女性人物依旧与房子深度绑定,她们的生命轨迹仍然与住房的变动轨迹遥相呼应,种种戏剧性冲突也时常与房子联系在一起。
余贞妹的住房史恰恰是她与丈夫、儿子之间关系的写照。生活圈从东南小城搬到遥远京城,家从逼仄小宿舍到一百多平方米的单元房,每一次住房的变动都意味着她把巧丹推得更远,也意味着她对儿子的控制进一步加强。对于杨美薇来说,房子是她逃离原生家庭的物质意象和欲望载体。岛上父母的房子她很少回,而想要在城市立足,就要找一个有房子的男朋友。伴随着职位升迁,她的家庭住房条件也不断改善。日子看上去越来越红火,然而,最终绊倒她的恰恰是一套“多余的”房子——她半推半就接受的开发商的暗中赠予。案发后秘书小杨以飞蛾扑火般的凛然揽过责任,主动冒充房子主人搬了进去,杨美薇却还是挺身主动供出真相,还了小杨的清白和自由。围绕房子,这两个原本只是上下级关系的女人,其肝胆相照的情谊也让人动容。巧丹与房子的关系相对单纯,但又有另一层复杂。自始至终,《蓝眼泪》都没有写及巧丹对杜亚民的感情,但显然她对这个男人是感恩的,也暗藏深情。她对他在母亲面前的唯唯诺诺肯定不满,但在无奈中也只能体谅理解。她表面上的寡淡,其实是看穿世象后的平静。当杜亚民得知百花路要拆迁,专门从北京赶回,倾尽所有为她买了一套宽敞的新房子时,巧丹已得绝症。她决定不打扰任何人,而是留下来,与承载着她太多苦痛和唯一爱恋的老房子,一同轰轰烈烈地化为灰烬。故事始于房子,也终于房子。很显然,这种选择只属于巧丹。
伍尔夫将“一间自己的房间”作为女性解放的一个标志。然而,《蓝眼泪》中房子背后站立的是低调沉默的阴柔男性。余贞妹的房子来自杜耀祖,巧丹的房子来自杜亚民,而杨美薇多余的房子来自她对男性反抗欲望的溢出。即使到最后,以舞蹈为终生事业的杜四岭,也仍然需要以非常世俗的方式,来争夺父亲房子的继承权。从这个意义上看,女性的独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这部小说中,所有女性的角色都是动人的。巧丹、余贞妹、杨美薇,甚至着墨不多的秘书小杨、房地产公司女老板等,也都摇曳生姿,分别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构着女性叙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们都并非生活在风平浪静的港湾,风雨交加,但一往无前,绝不言败。毫无疑问,《蓝眼泪》中的家庭生活仅仅是一个窗口,透过其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历史风浪纵横交错的颠簸。这一点决定了小说在叙事结构上的繁复,它不是以惯常的节奏来铺叙的,而是故事线盘根错节。阅读时,我们需要在忍不住的不断回溯中,才能拼图般渐渐恢复事件的原貌,并为自己重建起时间顺序。也就是说,《蓝眼泪》的时间运动是双线的,一条线指向过去的历史碎片,在持续的情感颤动中不断分离和组装;另一条线则是布满谜团的现在。密密麻麻的往事作为悬念竞相侵入和填充,散而不乱,密而不堵。显然这种双重时间运动线对写作者是充满挑战的,它构成了小说叙事的复杂纹理和叙事魅力。
(作者系福建省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