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燕青《在香港的离岛种菜》:一个“都市读书人”的乡土回归
《在香港的离岛种菜》是香港作家吴燕青的非虚构新作,发表在《作品》杂志2026年第1期。香港这个城市,一向以快节奏为人所熟知,或许很难跟种菜联系起来。言及香港,人们最先想到的必是高楼大厦、金融中心,而种地耕田则被有意无意地置于后位。但是,吴燕青的这篇作品恰恰关注到了常人所匆匆略过的都市一隅,而其种菜故事的背后则藏着一位“城中人”对乡土生活的殷切向往。
从结构看,吴燕青为作品设计了多个小标题,或是在时间上前后相继,或是在内容上相互补充,抑或是宕开一笔追述自己的陈年往事,在使文章紧凑连贯的同时,将叙事节奏控制得不疾不徐,使人不觉繁冗。在主要内容上,作者写“种菜”,又并不只写“种菜”,而是旁及由此牵引而生的诸多故事及各色人等,展现鲜活生动的众生相:包容的房东先生,时常来帮忙的工人,善良热心的慧阿姨……“我”因“种菜”与这些人结缘,“因为种菜,毫无关联的人为同一件事热烈了起来”。在“城市孤独症”愈演愈烈的当下,作者靠着回归乡野确证人生意义、收获珍贵友谊,似乎也是一种意蕴颇丰的隐喻。
如上文所言,吴燕青选择在香港这块寸土寸金、车水马龙的都市种菜,也不期然地有着很强的象征意义。时至今日,哪怕是在一些农村,由于经济原因,人们也都更愿外出务工而非种地。可以说,种菜这个行为已经完成了“阶级跃迁”,成为中产阶级闲暇时分放松的一种“游戏”。而吴燕青此文的成功之处,就在于她并不以知识分子自居而睥睨农耕,也不把种菜全然视为玩闹和嬉戏,而是身体力行地浸淫其中,切身感受一个农人的喜乐悲欢。许子东在论及鲁迅的《故乡》时指出,这是“现代文学的两类主角,知识分子和农民”的一次“同框”。在这个意义上,身为“读书人”的吴燕青则试图将两重身份融于己身,探索一种文学创作层面的新的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当常年执教鞭的读书人在莫名激情的驱使下耕田种菜,其克服重重难关和破除种种前见的过程,本就是一个绝佳的写作素材。面对“我”近乎执拗的种菜愿望,九妹和妈妈都说,“你是玩玩的”,这无疑是外界社会普遍共有的一种声音,但“我”却能坚守初心,从一而终地实现了种菜的愿望。从买种子、农具到找水、搭网,作者巨细靡遗地呈现了她种菜的全过程,也毫不讳言自己最初对于种菜一事的天真与无知,这使得“我”的形象有了成长和变化,进而更为立体丰富。
在作品的部分章节中,作者短暂地跳脱出“种菜”故事,转向对其个人记忆的重勘。在“我种出外婆的紫蝴蝶了”一章中,吴燕青就回顾了自己的幼年往事,其中“我”与外婆的一段对话值得引述:“‘外婆,你看紫蝴蝶在飞呀!’六岁的我说。‘我的阿燕也会飞的,你也有翅膀,你比蝴蝶飞得高飞得远。’外婆慈爱地笑着说。”在懵懂的童年时期,外婆成了“我”的港湾,时刻鼓励着作者在人生的旅途中勇往直前。外婆在“我”幼时教“我”辨别中草药,用客家话唱摇篮曲,而“我”后来则短暂地成为一名医生,在她年老生病时唱广东话的摇篮曲哄她睡觉。“生命是一个年轮,幼小、年老,有血脉亲情在其中,是一个轮转的摩天轮。”由种菜及生命,由精微而致广博,在吴燕青朴素、白描的非虚构写作中,却藏着深邃的生命意识和人生观。除了回顾个人记忆,作者还将香港的社会变迁融入文本,以土地为切入点展现一个城市的发展变化。“离市区偏远的大屿山东涌区成为香港要发展的新市镇……把昔日原始落后的乡野打造成了现代摩登的大社区。”在城市化进程中,年轻的下一代在市区成家立业,“成了香港的城里人”,乡村和土地则“在时间的光轮里被遗忘”。可见,其笔触所及并不仅限于一己悲欢,而是拓展到更为广阔的集体与社会层面,由个人经历牵引出一个个社会现象,将时代的纵深感融入故事肌理。
在故事的最后,作者以母女关系的涣然冰释作结,这无疑是一个不错的创作选择。从都市到乡村,从种菜及人生,吴燕青以都市一隅的“边缘故事”入手,却设计出了深刻而丰富的叙事层次:在种菜的过程中,她敬畏着土地,收获了友谊,理解了亲情,也洞察了自己,堪称“既见天地,又见自己”。在这个意义上,“在香港的离岛种菜”是一个回归人性至真至纯之处的举动,而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剖示于人,不就是非虚构写作的意义所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