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说 | “我是谁”不仅是哲学问题,还是关于我们存在的确证
由解构经典激发哲学思辨、以女性视角回到历史现场、发掘狐妖故事的另一面,用一场朝圣之旅熨平人生抉择之重……图像小说,这一结合视觉与文字表达优长的“第九艺术”,正以探究更多可能的开放性,逐渐将触角延伸向重塑意义、抵抗身份异化、夺回人之主体性等严肃议题。
今年5月,卡特琳·莫里斯、Cy.、扬纸、俞昆等来自中法两国的漫画家,齐聚第十届图像小说节,在北京站与读者展开跨越文化与媒介的对话,交流了图像小说的魅力,以及那些借“第九艺术”之口道出的独特发现。细腻、多元的女性叙事,多棱镜一般,折射和映照出“我是谁”这一追问的不同面向。
“他人即天堂,尤其是女人”
早在担任第十届图像小说节推广大使之前,卡特琳·莫里斯已经是中法文化交流中的一张亮眼名片,有《我的辽阔天地》《人性的,女人性的》等多种作品被译介到中国,而她本人在自然与美支撑下“重生”的故事本身,则打开了理解其创作、进而理解图像小说内核的另一重视角。

卡特琳·莫里斯图像小说《人性的,女人性的》书影
2015年1月7日,卡特琳·莫里斯曾经就职的《查理周刊》遭遇恐怖袭击,虽然她本人幸免于难,但失去多位同事和朋友的打击仍然对她造成心灵上的重创,导致了暂时失忆,感受和创作力丧失殆尽。当生活中的一切不复往日色彩,在失序中艰难度日,唯有“美”成为她的精神支柱,一点一滴重构起回归之路。亲近自然景观和人文历史古迹,才让她慢慢重拾对事物的敏锐体察。图像小说《轻盈》(已有多国语言译本,即将被译介到中国)记录了这段通过艺术与自然,在心灵废墟上重建一座花园的记忆。正如书名,是幽默和诗意化解了题材严肃性带来的沉重感。

卡特琳·莫里斯谈起普鲁斯特、莫奈等对她的创作影响
同样的艺术理念与创作方法也被她应用于图像小说《人性的,女人性的》。深受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莫奈画作等艺术影响,卡特琳·莫里斯格外注重氛围营造与循环叙事结构。面对璨若星河的哲学版图,她导引读者穿过存在主义迷雾和柏拉图的洞穴,加入一场纸上的巡游。亚里士多德、尼采、卢梭、伏尔泰、黑格尔、德勒兹、波伏瓦、阿伦特、马克思……一个个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在艺术家笔下透过一种犀利的笔调重生了。卡特琳·莫里斯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敏锐幽默,四两拨千斤地卸下了哲学的傲然姿态,一边介绍哲学家们了不起的洞见,一边不动声色地“吐槽思想世界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男性”。当千百年来以男性口吻讲述的哲学史,被放置于女性的审视之下,没有亦步亦趋的讲述,也没有咄咄逼人的讨伐,只有巧妙布局的视觉语言对固见祛魅,令人会心一笑——情节的展开总出乎意料之外,譬如让西蒙娜·德·波伏瓦占据讲述的主导地位,当被追随者问到“对偶然之爱有什么看法”,波伏瓦回答“他人即天堂。尤其是女人。”(与萨特的“他人即地狱”唱反调)。如此利用自嘲和角色关系的反转来打破刻板印象,深奥的哲学不再浮于云上、宏观抽象,而是代之以妙趣横生的调侃和戏谑背后的回味,这正是图像小说的擅长。



《人性的,女人性的》中,“角色反转”是幽默产生的手段之一
漫画家对于新媒介与传统媒介的判断同样具有启发性。在卡特琳·莫里斯看来,已经普遍使用的数字绘画,其容许“无限修改”的特性容易导致创作迷失在无限度的“改弦更张”当中,而传统媒介在这方面显得不那么便捷的“制约性”,反而更激发了艺术家“落笔无悔”的创造力与决断力。
为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个体取回名字

Cy.图像小说《镭女孩》书影
比起白纸黑字记录的历史,由图像小说讲述的故事更偏爱选取独特的视角,将宏大的历史还原为具体的人的命运。Cy.的《镭女孩》便将目光投向了1918年发生在美国新泽西州的真实历史事件。那是一段被尘封和遗忘的历史。

Cy.用“分镜”形式描绘了“镭女孩”们每天重复的“舔、蘸、涂”工序

面对不公的抗争精神是《镭女孩》的叙事核心之一
20世纪初,镭因其魔幻的荧光效果在市场上大行其道,含镭制品渗透至化妆品、纺织品、钟表等行业,隐藏致命危险的镭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人们的衣食住行。为了扩大夜光表盘的生产,工厂主刻意隐瞒了含镭涂料的危险性,用丰厚的报酬和光鲜的“精英工作”噱头包装吸引不明真相的女孩从事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将含有镭的荧光涂料涂抹在表盘与指针上。日复一日的劳作背后,这群被称为“镭女孩”的女工,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按照工厂要求在涂色前用舌尖把笔尖润湿,每天重复数以百计的“舔、蘸、涂”动作中,镭早已从口腔进入她们的身体,在体内越积越多,持续衰变,这对不知情的无辜者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而当这些“镭女孩”一个接一个因罹患口腔癌等致命疾病倒下时,始作俑者们却矢口否认镭与疾病的关联。直到更多人鼓起勇气正面抗争,这场工业史上骇人听闻的骗局才逐渐暴露在日光之下,接受道德和法律的审判。

Cy.谈到读到真实历史事件时的触动,认为图像小说是她“想为之做些什么”的出口
Cy.起初在脸书读到一篇关于“镭女孩”的文章,短短二十行文字深深吸引了她,当时“镭女孩”这一称呼对于她还很陌生,以至于被误认为是乐队的名字,当了解到简短文字背后深重的历史因果,这位年轻的漫画家被震撼了。她一面为未曾听说过这一影响美国法律进程的事件而感到诧异,一面又被那些被遗忘的女性怀有的斗争精神深深触动。“她们所经历的压迫,我们现在依然在经历。当然,这些压迫略有不同,但性别歧视的根源依旧相同。”正因对将这些女性重新置于历史中的正当性毫不怀疑,既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医学专家的Cy.将讲述的冲动交给画笔,用大面积紫色与荧光绿交织的彩铅,营造出富有梦核美感的叙事空间。古典、温柔、诗意、坚韧的笔调一层层过滤着表达的尺度,正是这种克制的美学风格,让《镭女孩》没有被大开大合的控诉所淹没,而是留下足够的空间,让读者去感受那些被工厂流水线吞噬的年轻生命,凭吊人类在文明进程中共同的失去——人之为人的热爱、信念、以及流经生命的历史感。
“我”想过着怎样的人生?
如果说Cy.的作品包蕴了来自真实历史深处的回响,那么扬纸的《小狐狸化形记》则用飞扬的想象勾勒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困境。

扬纸图像小说《小狐狸化形记》书影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只不谙世事的狐妖。她原本在山野间自由自在地奔跑,却被白狐姐姐收为徒弟,学习化形之术。狐妖必须窥探人心,看清人性深处最隐秘的欲望,化形为对方期待中的样子,每成功收获人类的心念一次,狐妖就多出一尾,距离成为法力高强的九尾狐更近一步。出浴的仙子、衣袂飘飘的神女、卖身葬父的孤女、资助书生的花魁……与人为伍的一段段际遇中,小狐狸不断尝试化身令书生们神魂颠倒的模样,却总是阴差阳错地露出马脚,被打回原形。直到有一天,小狐狸误打误撞化作已故齐家少爷的模样踏入仕途,竟一路青云直上,所到之处,受尽追捧。但越是万众瞩目,她心中便越迷茫:“这真的是值得奔赴的人生吗”?

《小狐狸化形记》的最后一页
扬纸的叙事有一种层层递进的耐心。她采用古典志怪元素与现代议题交织的叙事手法,用小狐狸一次次失败的化形反复锤炼对性别、权力变化与社会规则的追问:我们终其一生追寻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是满足父母的期待做一个“懂事的孩子”,遵循社会规训做一个“成功的人”,亦或顺应周遭目光成为“得体的人”——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们似乎无时无刻不面对着他者的期待,却常常在混沌磋磨的日子里忘了问一句,摒除种种外界审视,“我”究竟想过着怎样的人生?

扬纸为读者选读书中片段
这部图像小说最初以“条漫”形态发布在微博时,获得了13.7万点赞量和超5万转发量。它的讨论热度恰恰印证了创作议题的广泛性:当人们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被无数外部期待裹挟,《小狐狸化形记》用反经典的寓言,共情和抚慰了大多数人被塑造的人生,它借狐妖故事创造了一个让人们慢下脚步的机会,在艺术化的言说中看到自己的身影,找回曾经的勇气。
“陆地的尽头,是海洋的开始”
如果说前三部作品更多指向对外部世界的回应,那么俞昆《陆地的尽头,是海洋的开始》则回到一种最直接而切身的个体经验当中:在人生重要的十字路口,我们该何去何从?

俞昆图像小说《陆地的尽头,是海洋的开始》书影
俞昆曾赴法国学习动画导演专业。毕业后,她面临着大多数留学生都曾面对的一道难题:是继续留在法国追逐创作上的梦想,还是回到家人身边团圆?两种选项牵涉的获得和牺牲纠缠在她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做决定前,俞昆选择背起行囊,踏上一条历史悠久的“朝圣之路”,沿着一条从法国出发、横穿西班牙的徒步路线,用三十三天走完一千多公里,试图在路的尽头找到人生的答案。

俞昆谈故事的缘起
一路上,她邂逅了快七十岁的英国人S、用假期来徒步的西班牙小城公务员J、替奶奶看世界的日本男孩、休学的美国男孩D、在旅馆后院独自哭泣的女孩……形形色色的身份与踏上路途的初衷,让她回望过往的同时,学着开始专注于当下,专注于感受每一步脚下的路。经历无数相遇、告别、久别重逢、喜悦、遗憾,在陆地与海洋相接之处,她不再执着于决定本身,转而将拥有的“慢慢糅合缝补进心里”,修复过去,也不再害怕充满未知和变数的未来。
承认自己的迷茫是困难的。时隔多年,俞昆以一种朴素的诚实,用图像小说为这段难以“一言以蔽之”的经历找到了最贴切的载体。它当然并不等同于“答案之书”,正如每一段殊途同归的行旅,本质仍然是与自我的对话。

当旅程与故事到达终点,“答案”变得不再具有非此即彼的唯一性
“我是谁”?该如何面对外部世界对“我”的塑造?又该如何在重重期待和规训中葆有自我?四位女性漫画家用迥异的风格给予了回应,而图像叙事的多元、敏锐、包容和批判力量,则将这样的讲述化作充满能量的对话,共鸣,化作我们存在的确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