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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鸟鸣声里飞翔——读戴逢红诗集《紫杜鹃》
来源:工人日报 | 全秋生  2026年05月28日23:01

都说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但我在诗人戴逢红笔下的鸟鸣声里,读到了人生的五味杂陈。

戴逢红诗中的鸟鸣如流水一般弯曲盘旋,又似风吹峡谷时的林间挂叶簌簌直响,更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真情在纸页上一览无余。大凡在乡间生活过的男女老少,无不是沐浴在鸟鸣的大合唱里成长起来的。只要你静下心来侧耳细听,就会发现鸟鸣声从来都不是单调或喧嚣的,它们有着各自的法则。比如:斑鸠咕咕的叫声混沌厚重,预示对现实与未来充满着希望;蝉儿肆无忌惮地呐喊,是在夏的热风里宣示生命主权的来之不易;布谷如泣如诉,不知是在控诉爱情的不易,还是在催促农人播种;野鸭自由自在的叽叽呱呱声,彰显天地之间可容万物和平共处;画眉勾魂摄魄的婉转叫声,寓意世间各种事物的真假难辨…… 这书中鸟鸣声的浩瀚迅即把我的思绪带入了江南的故乡,让我不禁又想起了家乡白鹇坑的鸟来。

白鹇是中国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2021 年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小时候的我一直以为白鹇是白鹇坑独有的鸟。我们常常念叨 “白鹇进源涨大水” 的谚语,只要看见白鹇从空中一路飞过,就知道很快要下大雨涨大水了,从来没有去想白鹇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白鹇坑从坑头至坑尾不足三公里,又怎么可能孕育出白鹇这种“大神级别”的鸟呢?在层层叠叠的山头围困下,我以为存在的必然是合理的,多少年以后我才有了上面的疑问,可那个时候我已身居他乡,故乡大部分都沉入水底、永远消失,那里的白鹇也无影无踪。这样的时候我倒更希望白鹇就是属于白鹇坑的。明知荒谬绝伦却偏偏自以为是的人自古至今层出不穷,又何惧增加我一个?

诗人笔下的鸟及鸟鸣声都是与其出生地的人情世故有关的,与乡村大地的节气有关的,甚至是与平凡生活中的红男绿女有关的。也就是说,与诗人自己感知到的万事万物有关。

说到小满 / 就必须说说日渐稀疏的鸟鸣 / 说说地上的植物 / 比如水田里的稻子 / 旱地上的小麦、豌豆或蚕豆 / 比起春风里,它们少不更事的 / 婀娜与妖娆 / 我更喜欢小满的含蓄、娇羞 / 和微微凸起的成熟 / 在鸟声,越来越长的停顿里

诗人巧妙地将鸟鸣与小满时庄稼的含蓄和小成熟结合起来,在字里行间深情表达出 “小满并不满,小满终至大满” 的哲学道理。是的,无论文学艺术,还是人间百态,皆过犹不及。凡事留有余地,方可进退自如。一味追求功德圆满反至身败名裂者比比皆是。如果我们把对生活、工作与文艺爱好的要求都维持在小满与大满之间,那我们的心情必将是愉悦的。

用 “我对世界的误解如此之深” 来标记诗人对鸟鸣声的顿悟,这是禅者的别有用心。如果用世俗的眼光来看,我认为恰恰是因为作者对世界的了解极深,才可以写出如此雅俗共赏的诗行。

我吃杜鹃花的嗜好,是从妹妹入土后开始的 / 妹妹长眠的冈上没有花,连猪屎花也没有一朵 / 而妹妹多喜欢花呀 —— 花朵一样的妹妹 / 冈上疯长的芭茅、楠竹、枸杞和牛粪草 / 是蚂蚱、毒蛇、老鼠、屎壳郎们的最爱 / 我只吃花,大口大口地吃,为发出杜鹃般的悲鸣……

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是世俗之人,所以我从诗中读到了世俗之情:金橘与父亲的隔世之疼、作业簿与母亲的切肤之痛、杜鹃花与妹妹的手足断裂,读来无不催人泪下。我想,如果用鸟鸣声来为这段难熬的时光伴奏,一定是望帝所化的啼血杜鹃才能担此重任。“杜鹃”可以是一种花,取名来自杜鹃啼血的色彩;“杜鹃”又可以是一种鸟,是布谷鸟的别称。父母的生养之恩凋零,与妹妹的手足之情夭折,唯有杜鹃啼血才可以一浇诗人心中之苦楚。至于夫妻恩爱、女儿可爱,又是另一种天伦之乐。倘用鸟鸣声来配乐朗读诗行,必是画眉的婉转愉悦方可匹配。朋友之情、师友之乐,乃至与屈子、诗圣、山谷居士等前辈隔空对话,真情激荡,在纸页上涕泪交加,时而唏嘘不已,时而仰天长叹,那声音或轻灵或沉重或欢快,无不像百灵的叫声一样清脆、洪亮,声韵婉转,使人心旷神怡,陡生羡慕之情。

一株草的辽阔江湖,一声鸟鸣的前世今生,从幕阜黄龙寺的禅门启程,将身姿放低,放低,再放低,你会看到群峰如僧,静坐路旁,双手合十,闭目修行。修江波光粼粼,东流而去。远处天空云卷云舒,聚散无常;近处苍翠欲滴,无一物无来历。在一个点铁成金的时代,放空背上的行囊,走出文学地域的故乡。他乡即故乡。

鸟儿确已飞过,天空之城不留痕迹,我分明看见一株紫杜鹃在世俗红尘的风中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