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捷尔纳克 《日瓦戈医生》:用文字守住内心的自由|读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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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2年春季学期开始,暨南大学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推出读书会讨论式教学创新课程。为纪念暨南大学校史上最具影响力的文艺社团“秋野社”,本课程取名为“秋野读书会”,并分作经典阅读和新作阅读两大系列。经典阅读系列以课程形式在秋季学期开展,新作系列以课外形式不定期召开。目前,秋野读书会由中文系副教授唐诗人老师组织和主持。
用文字守住内心的自由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讨论
唐诗人(暨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今年是帕斯捷尔纳克诞辰136周年,我们重读其作品《日瓦戈医生》。毫无疑问,这是一部世界文学经典。在AI 时代、碎片化阅读盛行的语境下,经典阅读的重要性越来越突出。回归经典文本,可淬炼思辨能力、涵养人文素养、建立稳定的精神坐标。《日瓦戈医生》以宏大的社会变革为背景,聚焦剧变时代下个体的精神处境与存在困境,探讨了历史理性与个体价值、集体洪流与个人自由、时代规训与人性良知的深层博弈。日瓦戈医生直面苦难、捍卫个体精神,诠释了知识分子在历史变局中的坚守、失语与救赎。对于当代大学生而言,阅读这部经典,不止是完成文学文本的赏析,更是一场深刻的精神淬炼。当下青年常面临同质化认知、功利化追求、独立精神缺失的困境,而《日瓦戈医生》恰好提供了重要的精神参照:真正的独立人格,是在喧嚣时代保持清醒,在宏大叙事中尊重个体,在复杂变局中坚守人文本心。
杨子莹(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这是一部镌刻了时代和个人阵痛的小说。主人公日瓦戈始终处于一种“被观看”的消极被动的生存状态,他是自己生命的亲历者,却从未成为自己命运的书写者。帕斯捷尔纳克没有将笔下的主人公塑造成钢铁般与时代对抗的英雄,而是让他成为一个近乎被动的容器。十月革命爆发时,日瓦戈由衷赞叹这是空前的壮举;而当被游击队掳去当军医时,他也并未表现出激烈的反抗行为。作为个体的价值被宏大叙事吸纳,个人的痛苦都变得沉默、归于驯服。日瓦戈的一生经历俄国二十世纪上半叶所有重大动荡,他映照着时代的风暴,自身却在风暴中心无声碎裂。
小说以葬礼开篇,也以葬礼收尾,日瓦戈始终未能摆脱孤儿般的漂泊感。书中的人性是灰色的,新世界被缔造的同时,代价也被转移到无数无名的人身上。日瓦戈试图在时代洪流中保持完整的本性,然而读者能从那些沉痛的文字与鲜明的时代印记中感知,他的坚守在彼时的岁月里何其奢侈。帕斯捷尔纳克最终选择留在故土,在诗歌中写下“善的精神必将战胜强大的卑鄙和怨恨”,如同他笔下的日瓦戈临终前依旧期待明日的晨光与朝阳。时代的阵痛无法避免,但在当下,保持对痛觉的敏感、保持个体记忆的温度,是个体能对命运的吞噬做出的最顽强的抵抗。
方昱希(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日瓦戈医生》以20世纪动荡的苏联社会为背景,从知识分子的视角切入,描写不同知识分子的不同选择以及他们的不同命运,通过个体对于历史的感知呈现历史。但作者的意图并不在于还原历史的真实面貌,作品当中也并不涉及对历史事件的直接描写。个体总是无数的,寥寥数笔,所能描写的个体却也是有限的,虽然个体无法穷尽历史的全部,却得以让读者从有限的叙事中窥探原貌。
故事的开篇是葬礼,是风雪,是死亡,读者所看到的,争论、赞叹,甚至是反思,实际上是日瓦戈五感中的世界,我们无法站在全知的视角获得认知,历史叙述的客观性也因此被否定。我们看到的是无数个蜂窝眼构成的世界,每个蜂窝眼的背后,是复杂历史中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人。日瓦戈的视角之外,还有拉拉、戈尔东、韦杰尼亚平、杜多罗夫、安季波夫等人的视角,这些个体在特定时刻对同一历史时期的不同感受与评价,与日瓦戈的感受共同构成了复调式的历史叙事,革命者的视角与日瓦戈形成对照,不同的思想转变则呈现了另一类知识分子的选择。
“人可以不信神,可以不知道是否有上帝和上帝是干什么的,然而却应该知道,人不是自生自灭,而是生活在历史中。”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中曾不止一次地介入书中世界,借人物之口述自我之言。个体诚然无法书写历史的全部,但历史却因不同个体的存在,而永远不会被简化为单一的结论。
陈洁莹(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日瓦戈医生》既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又带有自传色彩。小说前十六章记录了日瓦戈在历史洪流中的颠沛流离,第十七章的诗作与散落书中的杂记,则展现了他如何在精神层面抵御外部世界的冲击。这些发自内心的诗篇,是我们理解日瓦戈医生的关键,也是作者重建知识分子内心世界、以此对抗并书写历史的特殊方式。理解其诗作的意义,需要回到日瓦戈的双重身份上。作为一名医生,他直面的是具体的伤痛与死亡,战场上断裂的骨骼、伤寒流行时高烧的身体,让他在日常工作中见证着生命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一面。而作为一名诗人,他又必须从这些破碎的经验中提取秩序,把转瞬即逝的感受凝固为可以留存的文字。医生看见生命如何被外力摧毁,诗人相信生命可以通过书写获得某种形式的延续。这两种身份形成的张力,正是理解他诗歌价值的入口。
日瓦戈的杂记和诗歌标志着叙事向日常生活的回归。在“瓦雷金诺”一章中首次系统出现的杂记,记录着劳作、思考与对时代的观察。在“盛行空洞夸张词句”的年代里,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书写构筑起灵魂的庇护所,使他始终坚守着作为“人”的精神主体性。而那些与小说正文形成呼应的诗作,则更进一步揭示了写作的本质,是把偶然的相遇转化为必然的诗句,把无可挽回的失去转化为可以反复吟咏的存在。诗歌与正文之间的互文,让散落的人生片段获得了内在的联结与秩序。
日瓦戈一生颠沛流离,从莫斯科到乌拉尔,从战场到游击队,晚年回到莫斯科时已经穷困潦倒。但在所有这些经历中,他从未停止写作。那些诗歌,是在个体被异化的宏大时代中,面对普遍的失语困境,他在废墟上重建个人世界的努力。这个世界无法改变外部环境的残酷,却能够为他提供一种精神上的立足点,让他在被时代裹挟时仍然知道自己是谁。当革命的口号试图吞没一切个体的声音,当战争的暴力日复一日地碾过普通人的生活,诗歌成为他抵抗虚无的方式,成为他在历史风暴中保全自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更深一层看,日瓦戈的诗歌指向的是个体生命如何超越自身有限性的问题。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命的短暂与脆弱,那些在他面前逝去的病人时刻提醒着他,人的身体终将归于尘土。而小说的结局给出了另一种答案:日瓦戈死在莫斯科的街头,死得潦草而无声,但他死后那些诗作依旧被朋友反复阅读。这个安排蕴含着帕斯捷尔纳克最深层的信念,日瓦戈这个人消失了,但他的声音还在。医生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自己,但诗人留下了一些可以继续存在的东西。那些诗句证明,在革命与战争、暴力与谎言的夹缝中,曾经有一个人试图真实地活着,试图用文字守住内心的自由。
黄丽如(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日瓦戈医生》以俄国动荡年代为背景,通过主人公日瓦戈的一生,写出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哑”与“言”。日瓦戈的一生伴随着不断的失语与被噤声。母亲的离世是他生命中第一个语言的荒年,此后,阴云便一直笼罩着他。随着革命与战争的爆发,他目睹生命如蝼蚁般被轻易碾死、同伴如野兽般互相残杀……时代要求每个人高声呐喊,可他无法成为那样激昂的演说家,也无法对那些具体的伤痕视而不见,于是他只能接受自己的失语,在乱世中夹缝求生,试图从炼狱中逃脱,苍白地庇护自我的灵魂。
日瓦戈的故事让我联想到哈姆雷特的悲剧,当一个人看清时代的真相却无法改变它时,他该选择生存还是毁灭?他又该如何生存?时代或许会令人失声,个体在宏大叙事中往往变得渺小而模糊,发出不像自己的声音。但结局不意味着终结,永恒的心灵不会随之湮灭。如今重读《日瓦戈医生》,不仅是为了重返消逝的历史现场,更是为了接续未曾停止的言说,替ta言说,也是替自我言说。
卢可欣(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日瓦戈,一个手无寸铁的医生被迫拿起武器,要向一群和他同样鲜活、年轻的青年射击,他的枪口指向的,是另一个“自己”,他不愿扣下这个扳机。所幸,他找到了一条裂隙。在战火纷飞中他可以朝一棵枯树开枪。这棵树不属于任何阵营,不会流血,不会死去。这样,他既遵守了战场必须开枪的规则,又守住了作为一名医生不能伤害的底线。
战斗结束后,日瓦戈走到那个被他击中的少年身旁。小说写少年俊秀的脸上现出“纯洁宽厚的痛苦表情”,日瓦戈心里问:“我为什么打死他呀?”此时他在想什么呢?就在这时,他发现少年还活着。子弹打在了他母亲缝制的护身符小匣上,那个装有《诗篇》第九十一篇的小匣挡住了子弹。这一刻,日瓦戈瞬间从被迫的伤害者,回归为了一名医者。他与医士合谋,给昏迷的少年换上死者衣物,将他藏在游击队中,待他康复后放走。少年离开时说:他将重返白军,继续与红军作战。日瓦戈明知如此,仍选择放行。这一行为从战争逻辑来看是毫无意义的,被救活的敌人可能重返战场,杀死更多“自己人”。但对日瓦戈而言,他无法抗拒自己的职业本能,在他眼中,谢廖扎首先不是敌军士兵,而是一名和他一样的,普通的少年,是母亲在衬里上工整绣上姓名的儿子。
战争是残酷的,但人性也有其固执。在战争将人简化为敌我的符号时,日瓦戈还是会看见一个个挣扎着的、具体的人。这种固执虽然不能改变历史的走向,不能逆转战争的结局,但它维护了一个人内心的完整性。而这,或许就是一个人在时代洪流中能做到的全部。
李轩(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我特别关注《日瓦戈医生》里的拉莉萨。拉莉萨这个人物很特别,她既是“放荡”的,也是“纯洁”的。小说在一开始描写拉莉萨时就写道:“拉莉萨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人。”在父亲去世后,她帮助母亲基莎尔太太运营成衣店,维持着一家的生计。她悄悄给巴沙流放的父亲安季波夫寄钱,并且替巴沙向房东太太付房租和饭钱。在巴沙要和她结婚时,拉莉萨主动向丈夫坦白,“我是个坏姑娘……你离开我吧,把我忘掉吧,我不值得你爱”。在婚礼过程中,拉莉萨宁愿为巴沙牺牲自己未来的一切,尽可能把自己的蜡烛拿低。即便在与日瓦戈的爱情被迫终结时,她也选择独自承担痛苦,放手让日瓦戈回归家庭。令我最意外也是最感动的一个情节是,当日瓦戈的妻子托尼娅生产之际,拉莉萨非但没有嫉妒或冷漠旁观,反而悉心照料,并且毫不掩饰对托尼娅的欣赏,这种超越私欲的同情与关爱,让她的“纯洁”上升到了另一高度。拉莉萨身上的复杂性,恰恰在于她打破了世俗世界单一的评判标准。她身上既有对美好品质的追求,又体现出她忠于自己内心的欲望,展现出人性真实的一面。
俞婉琳(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传统文学中,借景抒情是常态。但在这部小说中,最震撼人心的环境描写往往是与人物脱节的。作者曾在致英国诗人斯彭德的信中阐述过自己的创作理念,说要捕捉事物“按自身的方式存在”的本来面目,它们不为人所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本小说中,帕斯捷尔纳克常常在描述激烈情节时突然中断,不加过渡地插入大篇幅的自然景物描写。当日瓦戈被迫跟随游击队穿越西伯利亚,面对无边无际的森林和白茫茫的雪原时,帕斯捷尔纳克描绘那些松枝上的积雪、冻裂的树干以及林间空地的光影,但这些风景对日瓦戈的痛苦无动于衷。他们不回应,不抚慰,不共情。无论日瓦戈多么思念拉莉萨,无论他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森林依然是森林,风雪依然自顾自地呼啸。人的悲欢在风景面前不过是瞬间的涟漪,而风景本身,那种俄罗斯大地特有的广袤与沉默才是永恒的。
日瓦戈死时没有风雪,没有森林。但帕斯捷尔纳克让我们相信,在那一刻,日瓦戈并不孤单。那些伴随他一生的风雪和森林,都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它们是见证者,见证了一个诗人在大时代里的挣扎、爱与坚持。环境在帕斯捷尔纳克笔下获得了主体性,也深刻地存在于读者的记忆中。作者以风雪和森林构建起的具有独立精神的自然世界,不仅赋予自然独特的风貌,更深刻思考了人与自然、个体与时代的关系。
姚莉(暨南大学文学院学生)
《日瓦戈医生》展现了动荡年代中普通个体的迷惘与挣扎,被认为是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作品。而同样描写俄国革命与战争、并带有一定自传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图景:个体完全融入集体事业之中,苦难被赋予崇高意义。两部作品呈现出不同的历史叙事,一个强调个体向集体献身,一个却反思革命选择回归个性。它们都是历史的写照,但《日瓦戈医生》通过个体命运的悲剧书写,使历史呈现出更复杂的面貌。于日瓦戈而言,宏大的政治叙事是空洞的,安定的生活和宁静的大自然才是安放理想的空间。日瓦戈的思想轨迹,折射出独特时代知识分子理想的坠落,也反映出个体在宏大历史面前的无力。
究竟什么是历史?小说中的尼古拉耶维奇舅舅回答说,“历史就是千百年来对于死亡的一系列的谜以及将来如何战胜死亡的探索的记录”。小说的末尾,日瓦戈乘坐故障频发的电车前往就职,电车走走停停,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反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在某次故障后,老妇人最终超过电车,此时的日瓦戈感到眩晕胸闷,之后生命戛然而止。老妇人即象征着死亡,她与日瓦戈之间若即若离的竞逐,就是日瓦戈回答死亡与战胜死亡的过程,是他个体历史的重现。而当他的生命在这一刻终结时,一个普通人的存在也似乎消散在时代洪流中。在宏大叙事中,这样的个体仿佛难以逃离被遗忘的命运。然而,历史不应只属于胜利者,也属于那些被时代浪潮裹挟、却仍试图在废墟中保存自我的人。当这些人的失望、苦痛与挣扎被允许写入历史时,历史才不再只是胜利者的宣言,而成为无数普通生命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