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时间的考古与文脉的重建——读《八千年的凝视》
来源:文艺报 | 章 夫  2026年06月05日09:44

姜明的历史文化散文集《八千年的凝视》以独特的大散文笔法,构建了一部关于时间、记忆与存在的多维沉思录。作者承续了古典散文“文以载道”的传统,兼具当代大散文的开阔格局,形成了“古朴不泥古、厚重不晦涩、深情不矫情”的鲜明气质。他将史笔的严谨、诗笔的灵性、我笔的真切与融笔的通达熔铸一炉,形成了一种具有辨识度的写作风格。

在专业与大众之间架设桥梁,是历史文化散文的难题。在《八千年的凝视》同名篇章中,姜明从贾湖龟甲、良渚刻符到青铜铭文、秦诏小篆、里耶秦简,写到薛涛笺上的墨迹,每一处解读背后都有坚实的文献支撑。但他并未止步于知识的搬运,而是让这些文明的碎片在文字的烛照下重新“开口说话”,让冰冷的史料转变为可感、可思的生命经验。在《我的草堂》中,草堂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成为一个精神容器,盛放着杜甫的颠沛与坚韧,也映照着当代人的漂泊与求索。住在草堂附近的“我”与诗圣杜甫产生了跨越时空的联结,文字在史学求真与诗学求美之间达到微妙的平衡,既有画面的质感,又有韵律的流动,让沉默的时空在隐喻中重新获得表达的活力。

姜明始终让一个作为观察者、思考者和体验者的“我”在场。《蜀道书简》以书信体与两位古人——唐代的“李太白”(李白)与明代的“李白夫”(李壁),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串联起蜀道的历史烟云。“我”并非全知全能的叙述者,而是一个带着疑惑、感动与谦卑的探寻者。“我”的有限视角,构成了读者进入历史的入口,将磅礴的文明史诗转化为亲切的精神对话,使散文充满人文温度,成为一场返回汉字故乡、追寻巴蜀文脉的精神朝觐。

散文集在结构上的匠心,是其能承载“大”之重量的关键。姜明构建了一套多维、立体的叙事体系。“凝视”是贯穿全书的哲学姿态。它不是单向的、主体对客体的观看,而是双向的、建构性的“相遇”。姜明的笔下,当我们凝视三星堆的青铜面具时,那双眼也在凝视着我们。这种互视关系,让古今对话成为可能。作品巧妙地采用“现实—历史—现实”的回环结构,从成都博物馆的现实场景出发,潜入汉字、蜀道、草堂的历史纵深,最终带着历史的启示返回对当代处境的反思。这种结构不是线性的追溯,而是螺旋式的上升,上溯八千年历史,再回归当代思考。每一次回归“当下”,都因历史的浸润而获得了新的理解层次。时间在此不是单向的河流,而是可往返、可对话的“场域”。

全书以三星堆、蜀道、草堂、三苏祠等具体的文明遗址为“纬线”,以坚韧、通达、诗意栖居等抽象的文明精神为“经线”,编织出一张细密的意义网络。每一个篇章都如同一个网结,既独立成篇,又与其他网结紧密相连。这种网状叙事,避免了传统历史散文容易陷入的“景点导游式”平面化叙述,呈现出文明生长的复杂性与立体感。

姜明的散文具有鲜明的杂糅特质。他打破了散文、学术笔记、旅行文学与抒情诗的边界,形成一种开放的文本形态,将思想的重量、知识的密度与文学的审美相融合,突破了散文是“小品”“闲笔”的固有印象。散文可以承载对文明、历史的系统性思考,成为具有建设性的“大说”。面对全球化带来的文化同质化焦虑,姜明立足于巴蜀文明进行解码,告诉我们,真正的“本土性”不是封闭的,而是理解“普遍性”的独特路径。通过对汉字演变、蜀道精神、杜甫诗魂、苏东坡家国的解读,揭示中华文明于多元中求统一、在传承中谋创新的核心特质。

在阅读日益碎片化、浅表化的趋势下,《八千年的凝视》提供了一种珍贵的例证。作品不仅是对过去的回望,更是对如何走向未来的深刻启示——当我们学会与时间深沉对视,便能在流转的万象中,辨认出那根永恒的精神线索。

(作者系成都市作协副主席、评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