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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签”上“签”
来源:北京日报 | 胡春晖  2026年06月05日08:13

《美丽的旧书》题签

《阅读学》题签

书肆归来偶得签名本,是爱书人一份难以言说的喜悦。明末文学家张岱曾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藏书家阿英亦自道“癖性难除,一有闲暇,总不免心动,要到旧书店走走”。对书的热爱,往往凝结于那些留有作者手泽、带有作者体温的签名本上。正如藏书家唐弢所说,“很希望自己的藏书有作者的签名,所以买书后会请朋友签名”。因而每逛旧书肆时,我总对签名本的书多留意几分,若遇心仪之作便欣然购藏;若有熟悉作者,“好书之徒”如我,更常寄书请其再题,如此“签”上加“签”,别添意趣。

这些年来,辗转觅得并恳请再题的签名本,每一册背后都有一段书缘。刘益善在其《红帽子黄帽子》上再题:“这是我当《长江文艺》社长时送出的一本新出的书。十三年后春晖先生从网上淘来寄我题签。贾平凹是将送给别人的书在别人卖了后他又买回来,再签名送一次。我觉得这书换一个主人更好。”这般流传,恰如陈子善所言:“譬如你从旧书店买了一本签名本,这本书是怎么来的?怎么会到你手里?不在别人手里?这个过程,可能辗转经过好几个读者,里面可能有着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断或续的故事。”

张铁荣的《周作人平议》,本是赠北京鲁迅博物馆同人之书,意外流出后为我所购,他再题时亦感:“此书想来颇有意味,出版时赠北京鲁博诸研究者每人一册,以谢在兹之关照。不想此册流出,巧遇有心人购得,嘱签名留念,实为趣事。一册小书之流浪常知,但发生于我辈身上实不多见,且可记也。”在任蒙的《戏说红尘》上,他感慨:“一些友人淘汰旧书很正常,能再从网上找回来,尤为可贵。”寥寥数语,道尽旧书重逢的欣喜。

有些签名本,则有更深远的人事记忆。董味甘为主编的《阅读学》再题时,这样追忆、感叹:“当时中国写作学会、中国阅读学研究会都在为学科建设的现代化、科学化而奋斗。我是两个学会的创始人,编出这本书,也算是尽了开拓者的责任。在当时也产生了影响,可惜的是后继无人,当年一起工作的同仁,终于风流云散,不免感慨系之。”笔墨间,满是学术拓荒者的初心与怅惘。

诗人未央在抗美援朝期间曾奔赴朝鲜从事战地文艺创作,他在我所藏的《战斗在上甘岭》(中国人民解放军0925部政治部编)上签名,书中更有电影《上甘岭》中女卫生员王兰原型王清珍亲笔题字:“铭记历史 珍爱和平。”这部报告文学集因此承载了跨越时代的回响,笔墨虽简,字字千钧。

《苏联的民主》一书,因钤有“中原大学图书馆”藏章,我特请曾执教于中原大学的著名历史学家章开沅观览,他感慨道:“此书原为中原大学图书馆收藏,最早可能属于华北大学。一九四八年中原大学在河南宝丰成立,华北大学一批干部、教师南下支援。据说全部图书只有两匹马载运,号称‘马背上的图书馆’。一九四九年七月中原大学全部南迁武汉,想必又把书带来江城。睹物思往,不胜感慨。”这本历经战火硝烟,辗转多省的旧书,盖有藏章,贴有图书馆“借阅要则”。摩挲着泛黄的书页,题跋之中,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的温度。

此外,亦有赠书循环的佳话。范笑我的《笑我贩书》,原是谭文祥送我,我复请再题:“我亦是行人 更与行人别。”一书之上,两次题赠。瞿光辉著《美丽的旧书》本由其子瞿炜赠北京友人,我请瞿炜兄再题:“家父瞿光辉先生著《美丽的旧书》,曾由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当年北京晚报副刊主编高立林兄来温州访友,吾即持以赠之。高兄乃谦谦君子,当年主持晚报副刊,曾编发我的拙文数十篇,乃知音也。惜久未联系,亦不知近况如何?其年长吾十余岁,如今或早已致仕归田,不问世事了吧。今见吾题笺之旧书,竟为春晖兄购藏,此乃神奇的书籍旅行。”蒋元明的《怪味品书》上,作者笑叹:“这本书当是送与一位老战友的,没想到被您淘了去。您真是一位有心人,也是书的知音了。”

藏书家卢玮銮曾说,让作家在书上留一点笔迹,几十年后摩挲那些痕迹,便能勾起往日情谊与回忆。陈子善亦指出,签名本之价值,不仅在于其本身,更在于其流传过程中所附着的交往史与时代印记。每本签名本,从保存、流传到散佚,都有一个故事,当中可能包含深刻的社会历史背景,就是所谓的以小见大。从签名本中,可以考察作者的文坛交往,以至了解作者的著书缘起,思想变迁。一本有上款、下款和作者题词的签名本,可以说是更完善更齐备的签名本。也就是说,如果作者在签名本上题写一段有关他出版这本书的经过或感受的话,这类签名本就会显得更有意义。

我的这些再签本,“签”上加“签”,而成为“更完善更齐备的签名本”,层层叠叠的笔墨里藏着书与人的相逢、人与岁月的对话,可见人情往来,可窥时代变迁,这或许恰是签名本收藏最动人的深意所在。

(作者为藏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