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华:我与“孔网”之缘

赵瑞蕻藏书上的多人手迹
我早些年上“孔夫子网”,淘的是感兴趣的名人手札,为写作找资料。淘书是后来的事。2019年我淘到赵瑞蕻收藏的《臧克家诗选》,扉页上有长跋,记录了他在书摊上购得此书的欣喜之情。我知道赵先生作古后,家属遵其遗嘱将他的藏书捐给了故乡的温州大学,不知何年何因,此书流入“孔网”。我持此书拜谒百岁杨苡先生(赵夫人)时,请她题字纪念。先生翻了翻书,用笔戳了戳钤有“温州大学图书馆”的藏书印说:“温州人会做生意。”幽默得让人喷饭。
我每每出书喜欢签赠给师友,某日偶然发现我签送给老学生范慧萍的《我为他们照过相》流落在“孔网”书摊上,心中很不爽。因她是小字辈嘛,我忍不住将截图发给慧萍,下附一个“?”。慧萍见后,立马复函致歉,云:她在北京家中看了一半,携书回南京探亲,看完后丢在家中,大概是母亲不慎……慧萍这孩子小时候我就喜欢,她不会说假话。我安慰她说“没事”,并送她一个“笑脸”的表情。不料一周后,慧萍将她与那本失而复得的书合影传我。原来她用280元将那书“赎回”了!我马上点赞,并告诉她下次返宁,给她写本册页。她开心地回复:“哈,这下赚大了!”
退休后我到商务印书馆(南京)打杂。某日,同事宋健从“孔网”上淘得我赠予杨振宁先生的《走近大家》,请我题跋。我说那是我为谋求港版《人情物理杨振宁》版权事所赠。同事刘丹一听,马上凑过来看热闹,说她也想淘几本我的旧书,请我题跋。一周后,刘丹淘得我的两本旧著,我打开一看冒了一头冷汗。《书香人和》是我签赠给50年前老同学江上吟的,《清流远去》是我签赠给出版同人朱建华的。遗憾两位仁兄不寿,都成古人,我尴尬地将此告诉刘丹。刘丹是研究佛学的,淡然一笑:“阿弥陀佛。”我说改天送她一本老寿星的签名本,冲一冲她的手气。不日,我将周有光先生赠给我的《人类文字浅说》(语文出版社2000年出版)送刘丹,她双手合十致谢。我说这本书有个故事。十多年前我搬家到江宁,处理一批旧书,不慎将此书流入“孔网”,江西文友周淑琴女士见之,先发图片向我求证,后高价购得此书送给我,附言“物归原主”。我与淑琴女士至今没见过面,谈不上交情,她的义举让我感动。我知道她是“董迷”,便将董桥签赠我的《清白家风》回赠她。刘丹听罢,连连说:“温馨,温馨,善哉,善哉。”
我在“孔网”与书之邂逅,还有两件事令我难忘:
2018年夏某日,我正在看校样,同事宋健突然对我说,“孔网”上有文洁若的记事本在竞拍,并说从显示的页面上看到日记上有多处关于我与文先生过从的记录。我很兴奋。我不会竞拍,便给宋健一个底价,委其代劳,最后成功拍下。价虽不菲,但我觉得非常值,物超其值。日记本护套已不存,裸装的封皮上有文先生写的“2001—2004”的字样,整体已散架,脊背上有用塑料胶带粘连过的痕迹,又用细长条胶布加固。胶布长短宽窄不一,我一眼认出那是药用的伤湿止痛膏剪成的小条,闻着还有点药味。我将本子逐页浏览,内容十分庞杂:有自传《生机无限》的手稿章节,有补译《威尼斯商人》的段落,有回忆巴金、萧乾的片言只语,以及某座谈会的发言提纲、吊唁友人的悼词。还杂乱地记录了许多故旧的联络方式、他人赠书与借书的记录;还记了水电费以及装锁、修冰箱、油漆门窗等诸多琐事。本子后半部有几页剪报,诸如冰心的照片、萧乾的墓志铭,还有美容小常识等。这个本子与其说是日记本,不如说是杂记簿更为贴切,杂到连回收旧书报师傅的姓名与手机号都有,活像一枚文化老人衰年岁月的书签。
2021年8月18日,是我当兵60周年纪念日,我在朋友圈发了一篇怀念老连长的小文《张连长,你在哪里?》。20分钟后,西安未见过面的微友“故纸堆中一蠹鱼”微我,说“孔网”上有一批我的旧信在出售。我复他:那是假的或同名。对方说看上去像是真的,并发来了链接。我点开一看,天哪,果然是真的。画面显示书信已装订成册,封皮上有“信集”两个大字。我毫不犹豫电话通知儿子,将其买下。这本《信集》是1955年至1966年间我致发小、同学兼表叔马亚强的信,因我俩长期不在同城生活,信有百通之多。在这叠信札中,我惊异地发现我第一封信写于1955年,读小学五年级,居然用的是毛笔,这是我此生写的第一封信。亚强表叔命运多舛,晚年孤身一人,这些信大概是身后被……
一个八旬老翁,见到60多年前自己写的人生第一封信,这当是一种“福报”。
谢谢“孔网”,它网住了我逝去岁月的花瓣;谢谢“孔网”,它替我留存了一个文学工作者的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