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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杰:孙权的“美人计”
来源:澎湃新闻 | 宋杰  2026年06月11日09:35

“美人计”的名称出自明代小说《三国演义》第五十四回,吴国太骂周瑜:“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却将我女儿为名,使美人计!”现代所谓“美人计”,是指间谍机构以女色勾引迷惑敌人,以套取情报或诱使对方叛变的谋略。古代兵法中的“美人计”与之不同,它是通过进献美女来消磨敌国君主将帅的战斗意志,使其沉溺于酒色而不理政务,以致心智迷乱,然后趁机出兵将其打败。

《三十六计》对此论述道:“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是说对军事力量强大的敌人就攻击它的将领,对明智的敌方将帅就打击他的情绪。将帅斗志衰弱,部队肯定会士气涣散,作战能力自然会萎缩低落。兵书作者还在按语中说:“敌国兵力强大而且将帅明智,无法与其对抗交锋,势必要暂时侍奉、顺从它。逢迎、讨好强敌的方法分为三种,最下等的策略是割让土地,这会增强其势力,如齐、楚、燕、韩、赵、魏六国侍奉秦国那样。其次是奉献金银和丝绸,以增加其财富,像宋朝给辽、金两国每年的岁贡,这也是下等的策略。只有用进献美女来涣散其意志,削弱其身体,并以此来增加其部下对他们的抱怨,乃可以转败为胜。”如同春秋末期越王勾践以西施和奇珍异宝取悦吴王夫差,使吴王贪恋女色,整日与美人饮酒作乐而无心处理政务,不听忠臣伍子胥的劝谏,甚至反目逼迫他自尽。夫差因此对越国丧失警惕,后来吴国大旱歉收,夫差又领兵北上中原争霸,越王勾践乘其后方空虚衰弱而出兵伐吴,最终灭掉吴国,夫差只得自杀。这一著名事例被战国兵书《六韬》总结经验,列入“文伐之法”,即不用武力来打击敌人的策略。对其“厚赂珠玉,娱以美人”,“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遗良犬马以劳之”。

三国时期的类似计谋,流传很广的是俗话所说“刘备招亲,弄假成真”的故事,即京剧的经典剧目《美人计》,又名《回荆州》《龙凤呈祥》,源于明清戏曲《锦囊记》,内容为《三国演义》中周瑜定计,说服孙权以嫁妹为名,骗刘备到东吴,企图将他扣押后索取荆州。不料诸葛亮将计就计,使刘备过江迎娶。孙权的母亲吴国太非常欣赏刘备,大喜称赞道“真吾婿也”,最终拍板决定把女儿孙尚香嫁给他。婚后夫妻恩爱。周瑜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让孙权利用声色与豪华宫殿来迷惑刘备,使其沉溺享乐而忘记返回荆州。赵云利用诸葛亮赠送的锦囊妙计,谎称曹操攻占荆州,刘备借此机会请求孙夫人一同逃离,二人假借到江边祭祖,被诸葛亮派来的船只接走。周瑜算计落空,“赔了夫人又折兵”。但是查阅史籍,这段故事与实际情况有出入,现将真实情况分述如下。

主动联姻,巩固同盟:孙权为抗曹,主动送妹嫁刘备

根据《三国志》中《先主传》记载,赤壁之战后刘备的势力发展迅速,原来投降曹操的刘表旧部将士纷纷倒戈前来投奔。他与周瑜合兵打败曹仁,又征服了荆州的江南四郡,即长沙、武陵、桂阳、零陵,相当于今天的湖南全省;然后庐江的雷绪率部曲数万口也来归顺。刘琦病死后,部下推举刘备为荆州牧,治所设在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孙)权稍畏之,进妹固好。”这是说孙权看到刘备日益强盛,有些畏惧,为了联合起来共同对抗曹操,主动把妹妹送到公安嫁给刘备,以巩固孙刘两家的联盟,并不是周瑜提出的主意。随后才记载:“先主至京见(孙)权,绸缪恩纪。”说明他亲赴京城(今江苏省镇江市)是在娶亲之后。司马光考订时间,在《资治通鉴》里列孙权嫁妹是在建安十四年(209年),刘备赴东吴则是在建安十五年(210年)。不是刘备去江东迎娶,而是孙权将新媳妇送上门来的。

另外,历史上的吴夫人(吴国太)很了不起,相夫教子有方。孙坚从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后就长期外出征战或在他乡为官,很少回到家里,到初平三年(192年)战死在襄阳的岘山。吴夫人在后方主持家务,督促子女习文练武,教育得非常成功。孙策、孙权是东吴的开国英主,都具有杰出的才干。就连吴氏的女儿也练习武艺,性情敏捷刚猛,有诸位兄长的风格。吴夫人识大局,有远见,曾帮助孙权排难解忧,不愧为女中英杰。但是她早在赤壁之战前六年(202年)就去世了,后来孙权嫁妹给刘备是他自己做的主,没有老太太什么事。

未被采纳的“美人计”:周瑜以美人谋扣刘备之计遭孙权拒绝

刘备这次亲赴江东,是为了与孙权进行最高级别的谈判,他的要求就是所谓的“借荆州”。元代史学家胡三省解释道:“荆州八郡,(周)瑜既以江南四郡给备,(刘)备又欲兼得江、汉间四郡也。”是说孙刘联军在赤壁之战后打败了曹仁,占领了荆州江北的南郡和江南四郡:长沙、武陵、桂阳、零陵。随后对占领领土进行划分,由于吴军是赤壁、江陵之战的主力,所以主要是根据孙吴方面的意愿来进行郡县分配的。周瑜获得了地势重要、最为富足的南郡(其西部被曹操划为临江郡)。

刘备则拥有荆州偏远的江南四郡,被长江与吴军阻隔,基本上丧失了进攻中原和益州的可能,无法实现诸葛亮“隆中对”中提出的占据荆州、进取巴蜀,然后分兵进攻秦川与宛、洛以夺取中原的计划。由于所处形势非常被动,刘备不得不冒险亲赴江东,向孙权“借荆州”,即索取江北的南郡和临江郡,以便在今后能向北方和西方扩展自己的势力。他到京城(今江苏省镇江市)后受到孙权很好的接待,双方“绸缪恩纪”。不过刘备在索取领土方面一无所获,孙权虽然上表推举刘备做荆州牧,却始终不肯答应把南郡等地借给他,刘备最后只好空手而归。

刘备到达京城以后,有几个吴国大臣提出建议,应把他扣押起来。《三国志》记载周瑜向孙权上书说:“刘备身为枭雄,还有关羽、张飞像熊虎一样的勇将,必定不会长久屈从为他人所用。愚意最好的办法是迁徙刘备到吴郡居住,为他大造宫室,多给他美女和珍宝玩物,让他享受声色之娱。再分开关、张二人,各自安置在一方,让像我周瑜这样的人协力与他们一起攻伐作战,大事就可以定下来。”周瑜的策略就是《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但是未能实施。孙权考虑再三,认为劲敌曹操还在北方,应当广泛招揽英雄,如果贸然扣押刘备,恐怕一时难以制服,关羽、张飞等要是不服东吴管辖,一旦激起数万人的兵变不好处置,因此最终拒绝了周瑜、吕范等人的建议,放刘备回归荆州。

姻盟背后的交锋:孙权嫁妹实为牵制刘备

《三国演义》说刘备与孙夫人“两情欢洽”,是恩爱夫妻,其实并非如此。

结婚那年刘备四十八岁,孙夫人生年不详,但孙权当时不过二十七岁,下边还有孙翊、孙匡两个弟弟,孙夫人比他们都小,可能不超过二十岁(汉代女子十五岁算成年,即可出嫁,二十岁已经是晚婚了),和刘备年龄相差太大,很难说对他会有什么感情。据《三国志·法正传》记载:孙夫人身边的婢女有一百多人,平时都手执钢刀侍立,刘备每次来看她,都提心吊胆。胡三省评论道:“恐为所图也。”就是害怕遭到娇妻的暗算。清代学者毛宗岗点评说:“孙夫人房内设兵,而玄德心常凛凛。玄德非畏兵,而畏夫人之兵;亦非畏夫人,而畏好兵之夫人也。”孙夫人属下除了这支娘子军,还有随行送亲而来的一批吴军官兵。《赵云别传》称,刘备率兵赴益州时,由赵云出任留营司马。这时候孙夫人凭借孙权之妹的身份,傲慢恣纵,她手下许多从东吴来的吏兵纵横民间。刘备认为赵云严肃持重,必定能够整顿法纪,特地任命他掌管军内的事务。这批东吴官兵人数不少,而且骄横跋扈,经常违法乱纪、扰乱治安。由于他们是客军,又属于孙夫人帐下,地方官员都不敢得罪,无法进行约束。刘备碍于妻子和孙权的情面,对他们的恶劣行径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刘备要远赴益州,担心这些吴军无法无天,搞出大乱子,所以特意把执法严明的赵云从桂阳调来,负责军中的治安工作,想用他的威望震慑住孙夫人部下,以保持后方的稳定安全。

另外,孙夫人嫁到公安后别住一城,与刘备分居。刘备当时居住的地方有三座城池,一座是东汉的孱陵县城,另一座是刘备居住的公安城,在油水入江的口岸,即所谓油口。据《荆州记》云:“时(刘)备为左将军,人称为左公,故曰公安。”是这座城市名称的来历。还有一座在孱陵县东,由孙夫人居住。《元和郡县图志》曰:“孙夫人城,在孱陵城东五里。汉昭烈夫人,(孙)权妹也,与昭烈相疑,别筑此城居之。”《舆地纪胜》引此段文字曰:“夫人(孙)权之妹,疑(刘)备,故别作此城,不与备同住。”看来刘备与孙夫人貌合神离,各自心怀鬼胎,并且互有防范,所以分别筑城居住。孙夫人城应该是由她部下的东吴兵将把守,等于是刘备辖区里东吴的一个独立军事据点。

由此看来,刘备与孙夫人的关系很不融洽。按照常理,孙夫人出嫁时身边只应该有跟随服侍她的婢女,没有必要带那么多男女兵将,这是件非常反常的事情。可见孙权主动嫁妹给刘备不仅是为了联盟结好,而且暗含杀机,是借此制约刘备的一种狠辣手段。如果孙刘两家和好,孙夫人能够就近了解刘备的三十六计与三国谋略动态,尽快转报给孙权;要是双方关系破裂,孙夫人便可以利用侍卫的女兵或吴军突然劫持甚至杀掉刘备,这就是孙权精心策划的“美人计”。这一举措使刘备如芒在背,寝食不安,处于非常尴尬的境地。诸葛亮后来在成都说:“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可见其窘迫的情况。后来刘备领兵进入益州,才摆脱了这一困境,如诸葛亮所言:“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孙权见刘备离开荆州,也明白妹妹在那里独守空房,起不到什么挟制作用了,于是“大遣舟船迎妹”,接她和部下众多吏兵返回东吴,还嘱咐她顺便把年幼的刘禅一起带走,以便作为人质来要挟刘备。当时主持荆州军政事务的诸葛亮得到消息,立即派遣“(赵)云与张飞勒兵截江,乃得后主还”。孙夫人只得悻悻而归,至此孙权的“美人计”完全落空。

章武二年(222年)闰六月,陆逊火烧连营,在猇亭大破蜀军,刘备仓皇逃回白帝城(今重庆市奉节县)。《三国演义》写孙夫人听到谣传,误认为刘备死于乱军之中,于是驱车前往江边,遥望西方哀悼恸哭,然后投江而死。时至今日,镇江北固山上还筑有“祭江亭”,相传是孙夫人祭奠刘备和投江之处,但这些都是小说的艺术虚构和民间传说,实际上并无此事。自从孙夫人离开公安返回东吴,这桩政治婚姻就已经结束了。刘备入川后,为了拉拢当地的官员士族,就娶了刘璋旧部吴壹(懿)之妹为正妻,和孙夫人一刀两断,再无牵挂。后来刘备建国称帝,又立吴氏为皇后。东吴那边对这些消息了解得非常清楚,孙夫人早就与刘备形同陌路,根本不会为他殉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