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对新大众文艺浪潮中命名策略的观察
来源:文艺报 | 马 忠  2026年06月16日08:56

“快递诗人”“烧烤诗人”“保安作家”“清洁工作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作家、诗人不再以风格、题材、流派来划分,而是被贴上了职业身份的标签,由社会角色来定义。这种命名方式是否合理?其背后蕴含着怎样的文化逻辑?这些问题值得我们深入思考。

首先,我们需要弄清,各类冠以职业前缀的“××诗人”“××作家”称谓,为何涌现?长期以来,社会上似乎存在这样一种偏见,认为文学创作与普通人关系不大,特别是被称为“文学殿堂里的璀璨明珠”的诗歌,更是文人雅士的专属精神领地。理性地看,这样的观念肯定存在问题,因为任何文学样式的诞生,都是由普通人的一声感喟、一段讲述发展而来的。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文学变得越来越专业化了。由此,文学与普通人固有的紧密联系,被很多人忽视了。现在,随着新大众文艺的崛起,越来越多的基层劳动者开始参与写作,其中不乏质量优秀的作品。为了便于传播推介,出版机构、媒体往往依据写作者的职业身份加以标注、命名。

“职业+诗人”“职业+作家”的命名方式自带话题性、冲突感与传播力,无疑是流量时代较为便捷、较为讨巧的宣传方式。正是这种职业身份与诗人、作家称谓形成的强烈反差,让在风雨里奔波的外卖骑手、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劳作的工人、在井下默默挖矿的矿工,通过自己的写作,不断地走进媒体的视野。媒体借助身份反差制造热点,用励志故事吸引点击,客观上让基层写作走出了小众圈子。对于他们来说,这份职业前缀无异于一张叩开文学殿堂的入场券。“诗人”“作家”等字眼,是对职业偏见的温柔对冲,是对精神价值的坚定捍卫。这一命名方式让更多新大众文艺创作者及其作品被看见。

来自各行各业的诗人们,对于这一命名方式有着不同的看法。有的人乐于接受这样的命名方式,因为他们深知,如果没有这个标签,自己的写作不会被这么多人了解。有的人则反对这样的命名方式,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就是写作者,和那些所谓的专业诗人没有太多区别,希望大家多关注自己的作品,而不是仅仅关注自己的职业身份。甚至有作者明确表示,自己努力写作,就是为了摆脱“农民”“农妇”这样的标签。当然,还有很多写作者对此采取无所谓的态度。

作为评论者,我们需要对这类现象采取辩证的态度。凡事皆有两面。任何一种现象出来,我们总要为其寻找一种命名。这种命名,很多时候是偶然的、约定俗成的,并非某个特定个体或者群体故意推出来的。而且,一旦命名,有时候也不免陷入“标签化”的境地。这是因为,一种命名只能彰显对象的一种特征,但也可能遗漏其他方面的特征。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去判断某一种命名方式是否合理,这有待时间的考验。“××诗人”“××作家”的命名方式,之所以引起一些人的争论,是因为大家意识到,这可能会导致读者“以职业出身遮蔽文本价值”。基层写作者有着特定的职业背景,公众可能更多关注的是他们的个人经历,而不是作品。时间一长,鲜活、独特、充满个性的写作者,被简化成统一模板的“底层励志符号”;对于内在的文学探索、艺术追求、精神表达,人们反而关注得不多。

最值得注意的是,不要让标签“框住”诗人们的写作路径。以前,我们就有“打工诗人”“打工诗歌”的说法。当时就有学者提出,如果我们将打工诗人永久捆绑在“打工”处境之中,要求他们只能固守打工现场,本质上是一种荒诞的逻辑绑架。诗歌是精神性活动,其力量与价值不取决于写作者是否停留在特定环境,而取决于其内心的真诚与作品本身的分量。机械、单一地理解打工诗歌写作,只会走进狭隘的死胡同。这些看法,对于我们理解当下的诗歌现场,依然有启发意义。

实际上,这样的命名现象,不仅存在于文学界,在艺术界也同样盛行。对于“农民书法家”“清洁工画家”等称谓,人们早已屡见不鲜。这些创作者大多有着本职工作,文艺创作只是他们的业余爱好,或者第二职业。在被大众看见之前,他们长期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而媒体赋予的身份标签,让他们得以从平凡的职业角色中走到台前。从这一点来说,这一命名方式并非全无积极意义。关键在于,我们不能因为这种命名方式就天然地认为这些写作者是“业余”的,而且“他们只能写这一类作品”。倘若如此就构成了一种偏见、一种标签。创作者一旦被定义、被贴上标签,这份标签就容易变成沉重的包袱,进而影响其后续的创作。

因此,诗人应该冷静、客观地对待这种命名方式,避免使之成为禁锢自己创作的枷锁。《作品》主编王十月曾提出:“因为这个标签,我们才被看见。我们不要因为这个标签被看见了,享受了这个标签带来的好处,然后又觉得这个标签对我形成了遮蔽。一个真正有追求的或者有能力的写作者是不会被这些标签所左右、所困扰的。所以,我的经验是,把这个标签当成我们身上的一个胎记,既不用回避它,但是也不用刻意地向别人展示说,‘来看啊,我的身上有一个这样的胎记’。”这一观点,恰与当下基层写作者面对身份标签的处境高度契合。职业标签是他们被看见的起点,是他们通往文学场域的阶梯,坦然接受即可。真正的写作者,就应该让作品超越身份的框定,让标签从“限定符”变成“出发点”。

命名,本来就是一件容易陷入两难的尴尬事情。创作者的思绪、随性迸发的灵感是无边无界的,你无法用一个词去死死框住它。慢慢地,我们会更加习惯这样的场景:文艺创作者来自各行各业,他们的创作风格五花八门。作为读者和评论者,我们不再好奇他们的职业身份,而是直接谈论他们的诗歌作品。当作品质量高低成为唯一的评判标准,文学艺术才算真正回归它本身。

到那时,评论者和广大读者会更加理性地看待这种命名策略,抛开所谓的命名之争,真正走进作品的世界,去认识一个个真诚而有活力的写作者。

(作者系广东清远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