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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学人的清气和磁场——从“新集两种”谈学者宋遂良
来源:文艺报 | 张清华  2026年06月16日08:57

近期,“清气郁如兰·宋遂良文献与研究‘新集两种’研讨会”在山东济南举行。参加这个会,我真是百感交集。面对已过鲐背之年的宋遂良先生,我有三重“角色”:一是从事当代文学研究的同行与读者;二是受教于先生的学生;三是曾经的同事——虽然作为晚辈,但曾和他在一起工作十多年。所以,我观察和理解宋老师,便有了多个不同的角度。对我而言,他亦师亦友,我不只在学生时代受教于他,在工作最初的14年中受惠于他,在离开山东师大之后依然得益于他。宋老师之为人与为文给我的影响可谓是终身的。他敏锐多思、文笔清俊,历经风雨、不改其志,是我人生路上不会迷失自己的精神灯塔。但还有更重要的,他是一个用世俗概念无法形容的朋友,是精神意义上的同道,是跨越年龄的知己,是能够平等交流没有“爹味”的长者,是永远可以信赖的忘年交。我与宋先生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关系,而是一个平等的现代性的关系。对于山东师范大学这座学府而言,他是一块人文主义的磁石,在周围形成了强大的磁场,滋养着一种珍贵的精神。

从《清气·宋遂良文学文献研究》一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宋先生从成长到求学,到“从教、从文”到“为师、为批评家”的全过程。这是一个“简版”但格外生动的传记,也有关于重要节点的细致梳理与展开。我们从中可以看到一个经由“史料”和“叙事”而生成的宋遂良先生的鲜明形象。这部书是“清气·宋遂良文学文献展”的平行成果之一。没有王帅和臧杰的努力,就没有这些文献的展览,更没有这本书的出版。相比于他们,我很惭愧。20多年前,《当代作家评论》主编林建法曾给我一个任务,写一写“从人到文的宋遂良”。记得也曾与宋老师长谈,但竟然没有做成这篇文章。想来除了懒惰,当时的能力还不足以写出真正的宋老师。而现在从臧杰的书中,我看到了这样的生动形象。

从《清气·宋遂良文学文献研究》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宋老师的家庭环境、童年成长、所受的教育与影响。这是一个传统色调非常鲜明的家庭,良好的家教家学传统造就了他的正直与善良,也塑造了他知识分子式的复杂情结和经历。这些我是在漫长的人生中一点点理解的。实际上,从心灵的意义上,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理解。

在书中,还有一个“作为成长者和奋斗者的宋遂良”,这一形象是在“文献管窥”一辑中慢慢呈现出来的。从宋老师与老舍的通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在学生时代就已有了非常成熟的文学见地,可以与那个时期的著名作家对话;在与田仲济的通信中,可以看到田先生惜才爱才的胸怀,看出知识界的干净环境与纯真品格,以及刚到中年的充满文学朝气的宋老师;在和山东作家群的交往中,可以看出一个好的批评家对于一个地方的文学生态的不可或缺的影响;关于“茅奖读书班”时期的日记中,更能够看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文学界的风气、制度、运行机制,看出这一环境中怀揣文学理想和信念的宋老师是如何激扬文字的。它同时还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社会学案例。

由此我想到一个历史哲学的问题:历史如何记忆?当代的很多哲学家都在思考类似问题。在他们看来,社会记忆的形成,除了依托“制度化的庆典仪式”,还通过个人的现实生活和具身经验来实现。此外,按照福柯的观点,历史还通过个人日记、街头小报、大量非正统的知识流传下来。通过这些边缘化、个人化的历史材料,我们会获得对于历史的另一种认识。

作为“文献展”另一项平行成果,《复旦求学日记(1956-1961)》以个人日记的形式保存了大量鲜活的历史档案。从1956年到1961年,正好是中国当代历史剧烈变革的时期,从宋老师的日记中可以生动、“具身”、微妙地看出历史的运行节律。但最珍贵的一点是,它提供了一个“个体的心灵视角”,呈现了一个珍贵的精神案例。这将为未来的深入研究提供真实而丰富的素材。

展开这一行行文字,我们会看到一段丰富的历史。1956年的开放与生机在其中得以生动展现,譬如可以看到很多外国电影,看到中苏、中欧的交往,大历史在这里似乎刻意地要与作者个人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从日记中,我们会看到青年之间的交往方式,是那样的节制而充满纯真的热情;看到一个年轻人心甘情愿地深入生活、拥抱时代的积极心态;看到复旦大学和整个中国文学界发生的几乎所有重大事件;看到刘大杰、郭绍虞、朱东润、伍蠡甫等许多老一辈复旦学人的形象……

但最重要的,是它慢慢地为我们映现出了作者的形象:一个始终关注世界形势与社会变化的青年革命者,一个不断进行深刻的自我砥砺、艰难的自我反思的精神求索者;一个追求进步、乐于助人、内心充满阳光的纯洁的好青年;一个狂热的文学读者和有了“批评家雏形”的青年学者……我们可以看出他充满理想与痛苦的内心,他强大的政治觉醒与本能的人性觉醒之间的博弈,他奔放的精神世界与压抑的心灵叩问之间的反复较劲。

准确地理解历史才能正确地把握今天。这些精神的斗争、成长的经历映照出历史的沟壑与方向。我们从中读出的,不只是历史的真相、青春的热血和灵魂的挣扎;我们也会无限感慨,这样一个人,如此充满朝气地、如此纯洁地走到今天,并且以其历经风雨依然充满“清气”的人生教育了我们。这是美好人性的胜利,也是历史的最终胜利。我想起北岛的诗句,“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历史因此而永远朝向未来敞开。相比他的同代人,宋老师在物质意义上的获得是最少的,但他的贡献却超出了学术和教育本身。他所获得的精神交会、生命互动和所受到的爱戴,当然也应该更多。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