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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属的微笑里测试人性的温度——读肖江虹《机械师》
来源:收获(微信公众号) | 冀宏伟  2026年06月16日09:02

置身AI时代,不要把鲜血当成油漆。这个时代最大的病就是,善恶往往是一念之间,天堂和地狱也是一步之遥。作家要做的就是,写出复杂的人性与AI之间的区别。

作为一部深刻切中时代病症,AI题材的近科幻小说,肖江虹的《机械师》首发《收获》2026年第2期之后,一发不可收,先后被《思南文学选刊》(2026年第2期)、《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26年第5期)、《中篇小说选刊》(2026年第3期)、《小说月报》(2026年第5期)、《长江文艺·好小说》(2026年第5期)、《小说选刊》(2026年第6期)、《作品与争鸣》(2026年第6期)等7家选刊类杂志转载,实现了全国中短篇小说选刊类杂志“大满贯”和“全垒打”,在这个日益同质化的时代,实属难能可贵。《机械师》能被上述刊物相继选载,肯定有其独到之处。首先是《机械师》秉持的极简叙事主义,在语言表现上,寥寥要语,惜字如金,能省则省,宁肯少一个字,也绝不多一个字而沦为废话,对文字的删繁就简近似苛刻。这篇仅两万两千多字的中篇小说,字数虽少,容量却大,篇幅不长,内涵极深,绝对是2026年上半年必读小说之一,甚至是一部可以写入中国当代文学史的佳作。

AI技术的横空出世,人机共生的现实当下,人性的善恶复杂与人工智能的共情同质,已成一念之间,一步之遥的天堂和地狱。不论从技术上还是从伦理上审视,人的传统生活惯性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机械师》呈现了一个人类面对AI,所表现出的无能为力的悲情故事。鲜明纯粹的当下意识,沉郁冷峻的情感笔调,贯穿着铁汉柔情,哀而不伤的忧郁气质。用AI触摸人心最敏感最柔软的地方,人机异化的创作实验,残缺家庭的惊鸿一瞥,给人震耳欲聋的穿透力,破碎感。阅读整部小说犹如触摸精密仪器带给人的金属冰冷感。尽管AI已经赋能我们的现实生活,但AI依然无法取代人类正常的精神活动和情感生活。“狼来了”的故事依然是一个遥远的童话。一句话,机器人毕竟是机器人,不可能替代真正意义上的“人”。当张以为的妻子跳楼自杀,机械师丢掉曾经的引以为豪,带着自闭症的儿子人间蒸发,当我把自己用文字创造的E3干掉,当机器人的眼睛有了更浓郁的哀伤,一个作家对语言文字不可动摇的控制力,就此夷为平地,化作消失殆尽的废墟,我与机械师两条线索的纠缠与互应,最终完成了一种共同的证伪,混乱尚未结束,我们仍在建筑废墟。谁也成不了自己生活中,或者笔下世界的机械师。

“我”的小说主人公E3,张以为的机器人小艾,都是AI时代的人工智能产物,伴随着我和邻居张以为的交集,不同命运落差的两个机器人轮番出场。 E3作为机器的本质,决定了它永远在扮演人,而机械师张以为无论掌握了多少机械知识,依然无法修复现实世界的一地鸡毛。 “做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人的复杂性,人性的幽暗性,无常、矛盾、泥沙俱下的真实生活,即使是机器人也会目瞪口呆,知难而退,更何况一个真正的人。《机械师》的内里隐藏着诸多象征、隐喻、镜像、结构等人与科幻元素,如果分寸火候把握不好,面临着坠入科幻小说虚无的危险境地。正如张以为穷经皓首制造的机器人小艾,“面对哭闹不生气,打骂不还手,有耐心,不喊累”,技术上无可挑剔,伦理上疑窦丛生,机器人用技术处理混乱,用机械修饰苍白,用人类赋予的名字承载人类的价值观念。一部近科幻小说面临的伦理困扰,一个科幻写作者揭示的人机隐喻,恰似人与机器之间难以替代的身份确认,既需要以文学为理性工具,同时也需要以科学为技术智慧的双向奔赴。

当今时代,AI技术应用于日常生活当中,延伸到各个领域。扫地机器人,无人驾驶,AI医生……《机械师》的当下性在于提供了以文学触摸AI,以艺术叩问技术,以悲情感动麻木,以人性看待机械性的可能。日常之中的无常,平静之下的疼痛,在心动与心悸之间,人与机器的相生相处,相爱相杀,最终会走向哪里?面对机器人的机械冰冷,人的脆弱柔软,人的悲悯情感温度与机器人的尖锐无情,交织并行,顺流而下,可知可感可触,敏感的人连心跳都能感知到。

“画质清晰,能看到刘美娟眼角的泪。来到客厅,刘美娟说:"小艾,停一下,妈妈再看一眼哥哥。"

"小艾,我有点怕,摔下去会很疼吗?" 小艾说:"从这里到地面的垂直距离是108米,您的体重是43公斤,重力加速度为9.8米每平方秒,考虑最大空气阻力,落地时间约为5.2到5.8秒,落地时的冲击速度约为28.6米每秒,远远大于人体的承受限度。关于疼痛感,按照数字分类法可以分为五级,这个高度落下,应该属于最高疼痛度。小艾没有对疼痛的感知,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活着,不是因为我们坚强,而是因为我们会流血、会流泪、会害怕、能够感觉到疼痛。生命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刀枪不入,而是因为能被时间温柔地摧毁,这是人与机器人最根本的区别所在。人与机器人如何相生相处?是人控制着机器人,还是机器人依赖于人?为此《机械师》进行了一番以人为本,以机器人为想象空间,声临其境的文学实验。拿香烟、搬大米、打咏春拳、播放音乐……"小艾小艾,去把茶几上的香烟给爸爸拿来。"接过小艾递过来的香烟,张以为说:"如果是人,一定会把香烟和火机一起拿过来,这就是人和机器的区别,因为机器还不明白香烟和火机的关联性。"

“双线并进”的同步递进结构,产生出“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的叙事技巧。一条是现实生活线,讲述“我”与邻居张以为的日常交往;另一条是虚构创作线,讲述“我”与“E3”的冲突关系。两条线索并行交错,形成了人与机器的互应张力,“人幻想变成机器,而机器渴望变成人”,反向生长的人机双向异化,构成了独特的叙事维度。看似是我与张以为的交集共情,实则是人与机器的相互触摸,同频共振。悲悯着人的遭遇,寄托于AI的幻想。当我在地下室重逢身上布满灰尘,脖子上挂满蜘蛛网的机器人小艾,当我摸出手机,拨打张以为的电话,被提醒“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小说到此终结。从AI噩梦中醒来,犹如溺水者上岸。我与张以为之间的交往,像一把手术刀,借我的手,剖开一位机械师光鲜外表下溃烂的精神幻灭。提着药箱奔跑,在垃圾堆焚书,照顾自闭症的儿子,渐冻症的妻子,偷割小区的竹笋,深夜驱赶流浪猫,研制机器人小艾,妻子跳楼,机械师被警察带走,把精心设计的AI设施当废品卖掉……为了陪伴患自闭症的亲生儿子星星,张以为研制出机器人小艾,为了治好亲生儿子星星的自闭症,幻想着给儿子的大脑植入美国的类脑芯片。一个机械师,把一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从机器人变成人,从人变成机器人的循环过程中。科幻照亮现实,点亮人性。从喝十二年的习酒到喝以水代酒的茅台,从爱伦.坡的《黑暗故事集》到《金甲虫》,我与机械师的二人痛饮对酌,因为《金甲虫》而断绝友谊,这不只是一个作家讲述了一个与机械师之间的邻里故事,更是献给每一个为人之父的安魂曲。

“我”的主人公叫E3,“我”是作家中的作家。E3是作家虚构的科幻人物,任性、叛逆、出轨、不听话、超出我的控制范围,沿着另一个方向埋头狂奔。E3尽管是一个机器人,但只是一个虚拟化的机器人。正因为如此,它比看得见摸得着的机器人更自由,更加富有想象空间。

“我”极力想掌控摆布E3的命运和情感。但E3展现了超乎想象的反叛意识,E3不断反抗作家的叙事控制,质疑“你以为你是谁”,甚至威胁要“杀死这个小说”。作为外卖员,E3穿梭城市渴望获得 “关于人的底层体验” ,逐步掌握了 “八十多种情绪” ,最终想要 “拥有一个属于人类的名字” 。它选择成为流浪汉,在桥洞下学习“人世的复杂”,经历失恋后甚至能听懂邓紫棋《泡沫》中的情感内涵,其 “人化” 进程惊人。我可以安排E3做一个外卖员,也可以成为流浪汉,或者是一个歌手、残疾人、健康人……总之我作为E3的创作塑造者,一切都取决于我的意愿。

我们看到的E3,不同于张以为研制的机器人小艾,按照事先输入存储的数据程序,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执行人类指令,完成人类行为。E3不能执行我的写作计划,甚至超越了一个机器人的活动范围。由此可见,作家的写作也有失控的时候。尤其是以机器人的名义出现在文学作品的时候。我笔下的机器人看似信马由缰,我行我素,实则赋予了人对现实世界,人对机器人的情感依赖,精神诉求。让人机对话,人机共情成为可能,使机器具有人的情感精神温度。让机器成为人,或者更像一个真正的人,是我与E3之间难以达成和解的原因所在。只不过肖江虹把“我”与E3的难以调和的关系进行了隐性处理,最终一切都在无声中向着相反的方向运行,变成了一场自生自灭的人机幻灭式体验。

从E3出场时一如既往的争吵,到后来变成自我怀疑,创作中出现了巨大的撕裂感,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记述者,以及反复写给总部关于E3的报告,一切变得难以掌控。我自己创造的机器人,不再是从前混迹于社会底层人物,正在变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真人”。只有一条腿的E3开始恋爱、约会、喝咖啡、文身、远游…… E3即是“我”,“我”即是E3。一部作品的完成,即是一个人的成长史,蜕变史。

“我”与E3的关系体现了“人机双向异化”。E3越是像人,就越是反衬出“我”情感的苍白,也揭示了现代人的根本困境,不是技术太强大,而是我们自己太愿意被技术化。

在更宏大的象征意义上, “我”与E3的关系是对作家身份、创造力及语言权力的终极反思。探讨了“创造物有能力压倒甚至取代创造者”的失控可能。小说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未来可能性。“人正在一步步变成机器,而机器人正在一步步变成人”,这让“我”与E3的宿命博弈,成了关于存在本质的终极拷问,展现了人类面对自身创造的、拥有独立意识的存在时的迷惘与震撼,构成了小说最深刻的思辨力量。

踉跄不平的现实困境,是文学让我们站稳行远。文学不提供时代解决方案,文学也从来不是一种知识,但能拯救人类心灵,重塑人类情感。AI科技渗透到现实生活的各个角落,飞入寻常百姓家,即将占据主导地位,人应该如何保持人的尊严?凡体肉胎的人与金属芯片组合而成的数字机器人又将何去何从?《机械师》设置的两条线索,两个男人,两个机器人,两个家庭,在两两相望之间,以柔软悲情的文学视角关照现实当下,体恤情感温度。随机赋形的细节刻画,敬惜字纸的内敛克制,绕开空泛的冷抒情,逆向而行,生成了一束凄美的AI月光,柔软、明亮、坦荡、坚韧。张以为也好,小艾也罢,“我”也好,E3也罢,人机异化的混沌时代,往事惟余歌哭,现实尚需直面,未来依然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