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真有黄金屋——古代书价漫谈
古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今天读来,这句话更像一种劝学之辞;但在印刷术尚未普及的时代,它却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现实。一本书,往往价值不菲;一部善本,更可能抵得上一处田产、一座庄园。
从竹简帛书到雕版活字,从秘藏高阁到坊间流通,书价的升降不仅记录着印刷技术的进步,也折射着知识传播方式的变迁。翻检古人的购书账册与读书故事,我们或许能更真切地理解:在那个书籍得来不易的时代,人们为何如此珍视一卷在手。
竹简与抄本:读书曾是贵族事
不妨先把时光倒流到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前的先秦与西汉时期,那时的书以丝帛与竹简为载体。丝帛是贵族专享,价格高昂,一匹缣抵得上普通人家数月口粮。而简牍需经砍竹、杀青、刻写等繁琐工序,又十分笨重。《汉书》里记载,名臣东方朔上书时曾使用大量竹简,两人方能抬动。由此可见,在纸张普及之前,书写与阅读都颇为不易。试想,这样一部“书”,其物理成本和抄写成本,岂是平民百姓所能负担的?寒门子弟莫说购书,就连见到完整的典籍都难。此时,读书是少数人的专利,“家贫无书”是无数贫寒读书人的常态。所以那时想读书只能去抄,“以劳换智”,大费心力。
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纸书逐渐普及,但书依然是手抄的天下。班超年轻时就专门靠给人抄书赚钱,借以养活老母亲。坊间虽然出现了书籍交易市场,可售卖的手抄书因为费时费力,产量又低,售价实在不菲。以最著名的《史记》抄本为例,需价三万钱,约值三百石粮食,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完全难以企及。即使是相对便宜的书,每本也要大约一贯钱(千文为一贯),而平民月收入是1至5贯,非富贵之家如何买得下去?囊中羞涩的士子,就只好“蹭”书看。东汉著名学者王充,年轻时买不起高价书,可他记忆力特别强,就天天跑到洛阳各家书肆里去,只看不买,勤学强记,日积月累之下,终成博通百家之言的大思想家。而东汉名士蔡邕藏书万卷,晚年赠书予王粲,被时人视为“富可敌国”的遗产。
西晋时的著名成语“洛阳纸贵”,直接就与书价相连。《晋书·文苑·左思传》里记载了大文学家左思创作《三都赋》,在洛阳引发轰动,“豪贵之家竞相传写”,导致纸张供不应求,纸价大幅上涨。此事说明当时纸的产量依然很低,无法批量生产图书,哪怕是豪贵之家,也只能以“竞相传写”的方式去获得心仪的文化产品。这足以看出当时的图书市场是非常小众化的。书买到后,大部分也会用来传家,不会再次流到市场上售卖,这进一步限制了书籍的流通数量,令书价愈高。
雕版与活字:活字印刷难普及?
隋唐之际,雕版印刷术逐渐兴起,读书人获取书籍的方式开始发生变化。这一重大发明是在梓木、梨木或枣木板料上雕刻反体图文,再刷墨铺纸进行印刷。后世“出版”的“版”字,指的就是雕的刻版。到了唐时该技术已十分成熟,制书成本大幅下降,不但每本书售价降至100至200文,书的种类也丰富起来。838年,日本法师圆仁在扬州书肆购买了一部刻本《观中疏》,四卷合计只要450文,是手抄本价格的十分之一。同期平民月收入约3至5贯,比较之下,书价已是普通人可接受的程度。
然而,即便雕版印刷广泛推广,亦需提前雕刻,工程浩大,刻工数月,且整张版上只要有一个字刻错,就得作废此版,重来一遍。如此一来,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提高的成本则会通过书价转嫁给购书者。
光耀千古的活字印刷术发明后,只需雕制一副活字,即可通过改变文字的排列顺序,排印任何书籍,消耗大减。按理说,印刷成本一定会大幅下降了。然而,活字印刷术对书价只起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作用。为何如此呢?
原来,雕字排字的工匠们,基本无人识字,只能比照着文字的形体进行雕字。他们没有能力从大几千个活字中识别出所需的那一个字。而识字的读书人,全是奔着考科举当官去的,绝不会从事“低贱的”工匠工作。再加上木活字易腐烂、陶活字易碎、金属活字成本太高,这就导致活字印刷术无法真正普及,官刻的精品书籍,依然全部采用雕版印刷,并且一路沿用到清末。
尽管如此,总体的图书价格还是因此得到了松动。《书林清话》卷六载,1059年王琪在苏州刻印《杜工部集》十册二十卷,书价才一千文;《汉隽》两册,价格六百文。折算一番,在北宋买一本书的钱,大致可换13斤米,而唐时可换50至60斤米。南宋时,由于物价飞涨,书价涨到大约300至600文一册,且根据作者的名气,书价也分出等级。比如苏州公使库印刷的《大易粹言》二十册,成本约3.3贯,标价8贯整,每册售价400文。价格虽然贵了,但咬咬牙普通人还是买得起的。
书价平民化在两宋时得以实现,此后近千年岁月里,书价基本就维持在几百文的波动范围内。
坊刻兴盛:书香汇入市井中
明代是书籍生产规模的高峰期。此时市民文化全面崛起,各种章回体娱乐小说层出不穷,书籍“多且易致”。福建建阳地区形成了高度发达的古代刻书业聚集地,书坊、书铺、书堂云集,号称“图书之府”。《少室山房笔丛》中记载:“凡刻书之地有三,吴也、越也、闽也……其精,吴为最;其多,闽为最。”
建阳刻书主要为坊刻书,以营利为目的,不像官刻和家刻那样追求精致宏丽,走的是趣味通俗、薄利多销路线。它们皆是前店后厂,什么书好卖就印什么,完全市场化运营。书商间竞争激烈,为了抢占市场,不但时不时自己上阵编撰小说,还尽力压缩成本批量刻印,把每一页都印得密密麻麻,纸张也用最廉价的竹纸,这使得很多通俗读物的售价进一步下探。从万历年间开始,中低档次的新版书籍,大部分单册定价都在“一钱”到“一两”的范畴内(一两合十钱)。
比如五册《广韵》要价五百文,《万宝全书》只卖一钱。就算是卷帙浩繁的大型套书,分摊下来每册也不过百余文,例如世德堂刻《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每部定价纹银贰两”;《三国演义》刻本也不过一两白银。按米价折算,当时一钱银子能买17斤米。普通市民只要攒上几天的口粮钱就能收入一册书到囊中。读书这件事,至此真正走出了贵族世家的圈子,汇入了市井烟火中。
古代书籍的高价,根源于技术的桎梏。价格高低本质上是生产成本和稀缺性的直接反映。但若以为“量产”就等于“平价”,可就错了。“价低纸劣”的闽刻占据的只是低端图书市场,刻意以手工抄写、名匠精装,以达到珍藏传家目的的高端图书,价格仍高到几十两至几百两银子不等。胡应麟谓“无刻本则抄本价十倍。”钱谦益曾悬重金收购《战国策》33卷影抄宋本,未能如愿,直到天启年间,才成功购入。
由于宋本刻印精良、纸墨考究,加上年代久远、存世稀少,文物价值增高,遂成为藏书家眼中的“神品”。1601年,文学家王世贞竟以一座庄园来换取宋版的《汉书》和《后汉书》。明末大藏书家毛晋,为求宋版书,竟按页以黄金作价收购。
书归平价:不负时光读好书
清代书业的工艺水平和刻书机构有了更大发展。《桃花扇》中写道:“这金陵书铺之多……你看十三经,廿一史,九流三教,诸子百家,腐烂时文,新奇小说,上下充箱盈架,高低列肆连楼。”康熙时最贵的书价是《六书故》,每部三十两。此后因物价稳定,书价波动幅度有限,到乾隆时平均每册书在六钱左右,可折米约24斤。官书局即便用质量较好的官堆纸印,也不过六钱四分。这种“白菜价”已相当亲民,是中小读书人踮脚能够到的选择。
晚清时由于出版规模扩大,册均价继续下跌,每册约为185文。每册书价可折米6斤。咸丰以后,文钱变得不值钱,一两银子可兑到一千七八百文甚至两三千文。例如《今文房四谱》一卷,光绪十六年刻本,书名页有木记,“一得阁寄卖每部京钱壹千文”。因此,这几乎是封建社会里书籍最便宜最普及的年代了。
同时,清代书价的两极分化愈加明显。宋版书依旧很贵,嘉庆时嗜宋风气愈浓,致册均涨到七两左右。黄丕烈购买宋版书《鉴戒录》,亲手题跋云:“索白镪三十金,易蕃银三十三元,书叶五十七页,以叶论钱,每页四钱六分”,相对于明末宋版书,每页增值一倍以上。故而有“一页宋版一两金”的说法。
手抄的精品书和受到藏书家重视的旧抄本,价格也不断上涨。《一亭考古杂记》中记载,在翻版出来前,京版《红楼梦》在江浙地区每部售价高达数十金。一部《元气集》印诗百首,成本为十六两白银。据晚清笔记记载,曾国藩曾在金陵书肆看中一部《二十三史》,因价格昂贵而四处筹措资金购得。曾父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大为高兴。此事虽细节版本不一,却足见读书人与藏书家对典籍的珍视。
回望古代书价,从帛书千金,到坊本亲民,价格的起落,不仅是物价的变迁,更是文明普及的轨迹,折射出知识权力的流转与社会经济的脉动。如今我们坐拥万卷,反顾古人买书之难,更应晓读书之幸、惜笔墨芸香,不负易得书的好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