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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末全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已达67%。当大多数人的目光日益聚焦于城市，像张继这样始终扎根乡村、本真书写那片土地冷暖的作家，便更显可贵。张继自1991年开始书写乡村生活，至今已整整三十五年。他在鲁南乡村长大，笔墨从未离开过那片土地。他的语言简省利落，像一粒粒饱满的玉米粒，散发着泥土的馨香；叙述笔调冷静克制，贴近中国农民含蓄内敛的天性；故事则蕴含内在的喜剧性，洋溢着生命的大欢欣。他的小说是引人入胜的故事会，更是原汁原味的乡村生活写照。

张继从农民中来，本身就是土地的一部分。这让他的小说天然具有一种乡野气质。同样是写山东乡村，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瑰丽、汪洋恣肆，张继的鲁南乡村质朴、喜剧色彩浓烈，两者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文学风景。

张继近期创作的短篇小说《欢迎回到小桥村》（《草原》2025年第9期）与中篇小说《拯救农妇王兰》（《草原》2025年第12期）、《在玉米地里游泳》（《山东文学》2026年第1期）、《黄村愿望》（《长城》2026年第2期），都是写村主任的，属于“村长系列”的新作。写乡村，往往要写到村长。作为中国基层政权的最小单元，村长身处基层治理的末梢，是连接政府与广大农民的重要纽带。塑造村长形象，张继可谓驾轻就熟。30余年来，张继创作了大量以村长为主人公的小说。村长成为他观察、表现中国农村生活的切入口。在张继的文学村庄里，村长系列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李木村长系列”，代表作品有小说《人样》《到城里受苦吧》等，塑造的是典型的村霸形象。这类作品以辛辣的讽刺，揭露了恶势力把持乡村政权，农民敢怒不敢言的处境。另一类是“四平村长系列”，代表作品有《杀羊》《村长与鱼》等。四平村长处处为村民着想，既要督促村民完成乡镇长下达的任务，又要维护村民的利益，在上下周旋中绞尽脑汁，时时闪现出农民式的狡黠，有时又不免委曲求全，故事往往以喜剧或闹剧的形式收场，但是在为村民争取利益上一点不含糊。这两类村长生活的年代是20世纪90年代至新世纪初，那个时期正值社会转型期，社会变动剧烈，城乡差距拉大，在农民工进城、市场经济冲击的大背景下，村庄发生的变革堪称史诗级的。

与以往写村长的小说相比，张继近作里的村主任不再是李木那样的败类，而多是四平式的好村长，可以说是“四平村长系列”小说在新时代的延续。在乡村振兴的大背景下，张继近作打上了鲜明的新时代烙印。而其相同之处在于，小说最基本的内涵并没有变。首先是一村之长仍然辛辛苦苦地在上下周旋，为村民争取利益，既要维持创先争优形象，又要在村民那里有良好的口碑。其次是小说的故事性依然很强，还是原汁原味的民间生活的味道。再就是神韵没有变，依然洋溢着内在的喜剧性，戏谑百出，骨子里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劲儿。这是真正来自民间的欢乐，有着生命的大欢欣在里面，是农民群体特有的。

不同的是，张继近期小说人物与主题发生了变化。1995年《杀羊》里的四平村长，为了应付上级检查，用承诺喝羊汤的方式召集村民参加学习，但是村里一贫如洗，买不起羊，只能“假杀”，可谓费尽心机。那时的四平村长，是现实的维持派，缺乏开拓精神。而近作里的村主任，不再被动接受，而是变得积极主动、有所作为。破解发展难题，带动村民致富，振兴乡村经济，成为村主任工作的一个重要内容。

《欢迎回到小桥村》里的村主任万才看到镇上举行了一场在外知名人士座谈会，引进了投资项目，便也想把在外面“混得好”的人请回来，为小桥村的发展献计献策。时间正是春节，出门在外的人要回家乡过年，万才与文书李顺一起盘算邀请哪些人参加座谈。李顺提议可以请李光头的儿子李越。李越在县城做水果批发，一年可以挣二三百万。但是被万才否了，因为他觉得李越的交往对象很多，“人品不行”。万才和李顺请了几个人，但是到了开会的日子，却一个也没过来。究其原因，是以前经常以集资的名义，让在外面“混得好”的人掏钱为村里搞建设，他们担心这一次也是这样，有些怕了。没想到的是，李越却不请自来，自告奋勇在村里投资建一个果汁厂，带动村民致富。万才还是不同意，觉得李越人品不行，就是投资一个亿也不行。而后又经过颇富戏剧化的情节，万才被迫同意，但心里还是有一个死结解不开，每次经过李越在村里建的果汁厂都会绕道走开。但正如一位村民所说：“给村民带来实惠就是好人。”

《在玉米地里游泳》这篇小说，村主任万才的形象更为立体饱满。临近秋收，小桥村遭遇了罕见的大洪水，熟透的玉米泡在水里无法抢收，村民一筹莫展。万才心急如焚。他从网上看到履带式玉米收割机可以开进积水的田里收玉米，但是村里没有钱，购买不了。接下来，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镇上频繁让村里报降雨量，万才不耐烦赌气将降雨量报多了，却不料县长要来小桥村察看灾情。镇长闻讯特意提前来到小桥村，与万才一起选定了村里最低洼的一块玉米地让县长察看。但是地里的积水还没达到灾情标准，镇长让村里想办法，鼓励村民说镇上可以派履带式收割机和烘干机帮村民收玉米。村民听了干劲十足，将附近河道里的水引进了玉米地，水多得可以在玉米地里游泳了。于是顺利通过了县长巡察，但是履带式玉米收割机却没有了下文。为此，万才多次找镇长沟通，软磨硬泡，要他兑现承诺。镇长说那只是为了推进工作的说辞，不能当真。万才说不能失信于民。镇长妥协了，让万才用镇上的涉农贷款买了一台履带式玉米收割机，解决了小桥村的秋收难题。在万才身上，可以看到四平村长的影子。小说这样评述万才：“这么多年在村里办事，他秉承着一个原则，做事要让上面和村民都说得过去……当然对于村民有诉求的事情，他也会掂量掂量再掂量，能提一嘴的就提，能争一下子的就去争，尽量不给上面出太大的难题。这么多年他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失信于民的事情。”这样有责任心的村主任，正是乡村振兴的希望所在。

《拯救农妇王兰》里的村庄叫靠山村，地处偏远的山区，村民的观念也较为保守。村民谢来财偶然发现德顺的媳妇王兰在城里一家洗浴店给人洗脚，村主任李振生知道后非常惊讶，决定和文书王元一起去城里把王兰拯救出来。但王兰所在的“足天下”洗脚店非常正规，每个月可以挣1万多元。王兰本不想回去，但李振生许诺王兰回去可以做妇女主任，以妇女主任的身份向大家宣传劳动致富，发动年轻村民一起到城里从事服务行业，带动乡村的经济发展。一番折腾下来，原本打算“拯救”王兰的李振生，反倒被她改变了全村人的守旧观念。相比于小桥村的万才，李振生更为灵活，一旦发现自己的观念落后了，能迅速调整过来，跟上时代的步伐。

在市场经济社会，从来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旦决策失误，就会酿成难以估量的后果。与张继的其他作品相比，《黄村愿望》更像是一篇乡村风险投资警示录。村里的小伙子要娶媳妇，在城里买一套房子是必备条件。因为凑不够买房的钱，黄村接连三户人家孩子的婚事黄了。村主任王大庆和文书保利一合计，发动村民集资了900多万元，用来解决没钱买婚房的问题。村民在这笔集资款如何支出上产生了巨大分歧。每家出钱的人都削尖了脑袋往前冲，都想挤在前面抢先买房，唯恐落在后边。众口难调，王大庆求助于镇长。镇长建议拿这笔钱去投资，就介绍了镇上一家盈利颇丰的石料厂。王大庆觉得机不可失，不顾村民的质疑、反对，将这笔钱入股了石料厂。谁知不久石料厂由于环保不达标，被关停了。眼看这笔巨款打了水漂，王大庆大病一场。如此把全村人的希望押注在一个并不真正了解的产业上，这样孤注一掷的投资，带有很大的投机成分，农民辛辛苦苦攒的钱血本无归，年轻人在城里买婚房的愿望更加渺茫了。这个故事让人看到，新时代的村主任，光有替大伙办事的热情远远不够，还得有经营头脑、经济知识和风险意识。《黄村愿望》的意义就在于告诉我们，新时代的村主任需要具备更高的素养，才能真正为村民谋福利，引领大家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以说，在张继“村长系列”近作中，鲁南文学村庄里的村主任在变，村民也在变。作家像一个走村串乡的说书人，把一件件乡村小事演绎得波澜起伏、涟漪横生。对村民来说，乡村小事就是家国大事。在乡村基层治理的链条上，村主任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张继从不同的侧面为他们画像，其中的意义，不容小觑。

（作者系北京联合大学师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