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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堂皇与陋宅痴梦 肖复兴:在高邮寻访汪曾祺的足迹
来源:北京晚报 | 肖复兴  2026年06月29日08:52

原高邮文游台东部展区(汪曾祺文学馆)的汪曾祺雕像

汪曾祺纪念馆

汪曾祺故居

现如今,“汪迷”“汪粉”甚多,我是远称不上的,但我爱读汪曾祺先生的作品。汪先生的文章质朴、平易,套用他自己的话,“弥散着锅气”;其风格属于久违的中国传统,套用朱熹评价欧阳修文章的话,“欧文如宾主相见,平心定气说好话相似”。这里的“说好话”,不是文学评论者为作家站台时说的捧场的好话,而是像台下那样,好好地说话。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目之所及,净是故作高深、拿腔拿调蔚为文章的人。

高邮是汪先生的家乡,我一直想实地踏访,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如是,地理空间和文学空间才能交相辉映,产生“互文”的效果。

期待已久的文学之旅终于成行,刚抵达高邮,当地友人就带我去参观汪曾祺纪念馆。我见短识浅,如今更是消息闭塞,对文坛之事所知甚少,竟不知高邮有汪先生的纪念馆。友人对我说,纪念馆是2020年建成的,为了纪念汪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二十多年前,我参观过一个汪先生的纪念馆,已忘记在何处。那只是一个小院,正房为展厅,门前廊檐挂着邵燕祥先生书写的抱柱联。回北京后,见到燕祥,我还对他说起此事。高邮的汪曾祺纪念馆“平地起高楼”,堂皇得让我瞠目,完全想象不到。

这座风格现代的建筑是同济大学设计的,清水混凝土的二层楼,楼外砌以不规则的几何线条,明快、爽朗,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迎面一整排落地窗上,顶着一面硕大的帽檐一般往外探出的高墙,横斜如风,插向前方。墙面上有水泥拉线,类似过去的水泥拉花,看似随意,却颇具现代感。墙面右下角嵌两行小字,第一行是“汪曾祺”三字,第二行是“纪念馆”三字及“汪曾祺纪念馆”的英文字样。楼前一方水池,水池一侧立有灰砖墙,一端是汪先生的头像,刻着汪先生作品名称的方牌,围绕四周。宽阔的广场上游人如织,青年众多,堪为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足见好作家、好作品,还是能吸引读者的。据说,汪曾祺纪念馆的面积达上千平方米,这在同类型的展馆中,也算翘楚。我不禁想起汪先生在北京的几个住处,特别是他写《蒲桥集》时位于蒲黄榆的居所,和眼前的纪念馆相比,就像丑小鸭变天鹅,不知是童话,还是寓言。

进入纪念馆,大厅内立有汪先生的雕像,和本人不大像;汪先生的巨幅照片几乎占据一整面墙,十分亲切,如见故人。不过我猜想,他本人可能不愿意被放大数百倍,贴在墙上示人,更愿意躲在一隅,静静看着来往的红男绿女,或者索性跑到街角,找一家小馆,独饮两盅。

纪念馆确实不小,共设十一个展厅,分为“百年汪老”“汪曾祺的文学世界”“家乡的人和事”“为人为文”“怀念与传承”五个主题。展品算不上丰富,除了从北京虎坊桥旧居整体搬迁复原的书房,还有汪先生的书画、手稿和书籍,剩下的,多是照片和文字了。宽阔的场地、堂皇的外观,让人有池大水浅之感,内心暗自猜度,如果汪先生来到这里,作何感想,会不会生出“空悲浮世云无定,多感流年水不还”之叹?

友人告诉我,汪先生第二次来高邮的时候,给有关部门写过一封信,希望讨回汪家老宅的几间残屋,以解汪家后人生活之窘境。可惜这封信寄出后,没有回音——文人,终究打不起分量。几十年后,老宅故地竟建起气派的纪念馆,大概是汪先生做梦都想不到的,假使有缘梦里一游,怕是连老马也难识旧途,恰如吴梅村诗中所云:“放衙非复通侯第,废圃谁知博士斋。”

不可否认,这座纪念馆彰显了汪先生的文学成就,反映出高邮对文化的重视,与此同时,促进了当地文旅的深度融合发展,是借文化之水行舟。

在“高邮景物”展厅参观时,见墙上豁然辟出一个三角形的镂空处,没有玻璃,可以直观高邮老城的东大街。一家小店的大红色巨幅招牌赫然入目,上书“红太阳 双黄蛋”几个美术字,教我心头一动;它就镶嵌在这个三角形里,通过中国传统建筑艺术的“借景”,构成极强的视觉冲击。双黄蛋是高邮的特产,汪先生在《端午的鸭蛋》一文中写过,而自然光似舞台上的追光,从镂空处打进,穿越古今,串联起老城旧景和汪先生的作品,令参观者心领神会。可以说,这是设计者的神来之笔。

走出纪念馆,面前就是汪先生写过的东大街,穿过东大街,先后走了大淖巷、草巷口、竺家巷三条老巷。在竺家巷9号,我看到了汪先生的故居,两间小房;曾几何时,汪家老宅占了半条街,这里只是老宅的后门。故居已翻修一新,还加盖了二层小楼,门窗是新油饰的,墙上挂着“汪曾祺故居”的木牌,还有一块木牌是简介。此处和汪曾祺纪念馆没法比,只剩无言的感喟,时代的跌宕起伏、历史的斑驳光影,都打在老巷的新墙上。流年似水,从房前屋后淌过,浸透漫长的时光……

三条老巷都不长,南北走向,南端便是大淖——对,《大淖记事》里的大淖。听说大淖巷这个名字,还是在征求汪先生的意见后改定的,此巷原名“大脑巷”。想当年,运草、运货的船只于此停泊,工人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将货物运至家家户户,以满足百姓的日常生活所需。物流条件大为改善,如今的大淖空无一人,静静的,水清面宽,犹如镜子,倒映天光云影。水边的树木将小巷尽掩、将市声屏蔽,如果只看这里,形如一座公园。想着汪先生自由纯粹的年少时光,想着汪先生作品中的人和事,恍如隔世,梦回前朝。

由竺家巷返回东大街时,老巷里除了我们几个,几乎不见行人,偶有电动车擦身而过。联想到纪念馆里的摩肩接踵,如此“旱涝不均”,让人感慨,或许“汪迷”“汪粉”还没来得及到这里打卡吧。

东大街的沿街小馆,都在售卖“汪豆腐”;围绕纪念馆,“汪氏客栈”“汪氏家宴”“汪迷部落”“汪老书吧”林立。汪曾祺先生不仅是高邮的文化符号,也是高邮文旅一张响当当的名片,尽管“最是文人不自由”,但能助力一地经济发展、扛起一地文化大旗的大文人,屈指可数。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在这方面,中国没有几位作家能与汪先生比肩。

高邮之行,让我想起在美国参观库尔特·冯内古特纪念图书馆时的情景。那是偏安于一座铁锈红大楼最底层一角的两间小屋,外屋放着冯内古特用过的一台天蓝色打字机,对面一台电视机播放着冯内古特的专题片;三面墙都挂着画,其中几幅是冯内古特自己画的。里屋有一个沙发、一张书桌、一面直达墙顶的书架,书架上摆满冯内古特的著作;临窗的一角辟为冯内古特著作和纪念品的销售柜台,最醒目的,莫过于印有冯内古特自画像的T恤。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玻璃窗下角“库尔特·冯内古特纪念图书馆”的字样,以及一幅极小的冯内古特简笔自画像。

我又想起海明威的故居。那只是海明威小时候住过的一幢木板小楼,与周边的小楼无甚两样,并未重新油饰,门前草坪上立着半人高的木牌,表明这里是海明威故居。附近没有大兴土木,新建一座海明威纪念馆;沿街的几家餐馆,也没有更名为“海明威餐馆”。为了寻找这座不起眼的小楼,我在路上问了好些当地人,竟然都摇头,他们不了解这位闻名海内外的邻居。

在海明威的故乡,海明威远不如汪曾祺在高邮那样尽人皆知。或许是文化传统和文化理念不同,或许是商业时代的经营策略和消费心理的不同,我们这儿热闹如集市,炫目似舞台。

高邮归来,写了一首打油诗,以记此行:

窄街平地起高楼,陋宅深藏巷里羞。

数卷曾书旧人世,一壶时叙故乡愁。

生前心事归痴梦,身后声名促好游。

轩豁可居上千米,岂知惊煞老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