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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慢慢柔软,雪停在遥远的地方”
来源:中华读书报 | 林莉  2026年07月05日22:07

当代汉语诗歌中,“故乡”早已成为一个普遍存在的词。翻开任何一本诗刊,你都会读到无数关于乡愁的咏叹:月亮、炊烟、老屋、母亲的白发——这些意象被反复使用,变成一种可供批量生产的情感符号。而薄暮的《王塆》读来令人感动,久久沉默。这是一个经历沧桑、身怀光明的诗人对中原故土的赤诚眷恋。既非宽泛怀旧,也不囿于群体苦难叙事,而是在俯身大地的真切触摸与清醒的时代在场感之间,找到了一种珍贵的平衡。它并非简单地抒发乡愁,而是深刻揭示现代人该如何“还乡”:我们越是执着地寻找故乡,故乡就越是在这种寻找中消逝;我们越是渴望在故土安放自我,自我就越是显露出无所归依的真相。

薄暮对王塆的书写,从一开始就拒绝了那种居高临下。他只是用个人对王塆的种种经历来专注呈现,甚至他都没有将视线落在他者的生活,极为罕见地写下自传体的王塆样本,疼痛且治愈。比如《一个打桂花的人》中,诗人写道:“如果我是一个打桂花的人/就会翻过篱笆/把阳光般的、月色般的、彩虹般的/消息/撒在你的门头。”这里的“打桂花”这一具体劳作,被赋予了传递芬芳与美好的象征意义,但诗人并没有将这种美好抽象化,而是让它落脚在“你的肩膀和眼睛里都飘着芬芳”这样的身体感受上。这种从身体切身感受出发的书写,使薄暮的诗歌避免了传统乡土诗常见的感伤主义或田园牧歌式的虚浮。诗中的桂花“不会让你屋后的山坡下雪/也不会让你门前的稻子更沉”,它只是一种纯粹的赠予,而这恰恰是诗歌本身之于现代生活的显影。

薄暮的语言同样体现了这种“俯身”的姿态。他的诗句朴素坚实,直扑人心,是自我生命经验在自然生发。语调亲切,有如在交谈。时而欣然、时而悲怆。情感内敛节制。在“回不去”的故乡又深深迷恋那里的一草一木,像一个落水者抓紧那根稻草。比如《老屋》一诗写道:“老屋现存于父亲去世时留下的/一份赭黄文书,已经五代人传阅。”将老屋比喻为一份“文书”,既保留了物质实体的质感,又赋予了时间的纵深。而“下雨时,木桶里嘀嘀嗒嗒/整夜挑拨我的神经”这样的句子,用最日常的听觉经验,传达了人与老屋之间那种近乎幻觉般的情感纠葛。薄暮的语言不追求奇崛,却在平实中蓄积着巨大的情感能量,这种语言风格本身就是对乡土世界的尊重——它拒绝用过于精致的修辞去“改造”乡土,而是以自己的语言讲述,使之成为人人心里的“王塆”。

《王塆》最令人深思的,是它呈现的“还乡”行为背后复杂的心理。在《郑州到除夕有多远》一诗中,薄暮写下了一个令人心碎的辩证结局:“但我的故乡已不在王塆/我的故乡我随身携带/没有一种速度可以抵达/而我的除夕只在王塆。”故乡既被“随身携带”,又“没有一种速度可以抵达”,这种矛盾揭示了现代人还乡的根本困境:我们寻找的故乡,早已不是地理上的那个村庄,而是被时间带走的那段生活,是再也无法复制的童年与青春。物理上的王塆仍然存在,但作为精神原乡的王塆,只存在于记忆与想象之中。事实上,地理上的王塆也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阻尼器》一诗将这结果推向更深的层次:“不回去,故乡或许还在/一回去,就不在了。”这是对现代人还乡心理的精准洞察。故乡之所以成为故乡,恰恰因为它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一旦我们真的回去了,发现老屋可能已经倒塌,故人可能已经离散,记忆中的场景早已面目全非,那个支撑我们漂泊生活的精神故乡就崩塌了。故乡于是成为一种“阻尼器”般的存在——“让我不被柳絮裹挟”,它提供的是心灵的稳定感,但这种稳定感恰恰建立在其不可抵达性之上。薄暮在这里触及了现代性中一个核心的思辩:我们渴望根,但根只有在不可企及时才具有滋养的力量。

薄暮的时间意识在《冬天慢慢柔软》《一直在回来的路上》等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他善于捕捉时间流逝的细微痕迹,以及人与时间之间那种紧张而又温柔的关系。“冬天慢慢柔软。雪停在遥远的地方/风不出声,推一下门,又推一下/河上响起碎银子月光”,这样的句子中,时间以一种几乎可以触摸的质感呈现出来,它不再是一条单向流逝的直线,而是一种可以反复折叠、回旋的场域。正是这种对时间的独特处理,使薄暮诗歌中的“还乡”不再是简单的线性回归,而成为一种在时间维度上的往返穿梭。

《王塆》中反复出现的书写行为本身,也构成了一种自我慰藉。《空的是什么》明确宣告“我已将故乡写完”,《在钢铁厂给母亲写信》则将书写行为与情感表达直接关联。这种对书写本身的反思,使《王塆》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乡土诗集,成为一部关于记忆、时间与诗歌本身的作品。它是从薄暮身体里长出来的,像卧虎山、烤龙河那样成为记忆的标识。薄暮通过书写王塆,不仅是在重建一个逝去的世界,更是在探索书写本身如何成为存在的家园。当“写完故乡”成为可能,故乡就从地理实体转化为语言实体,从特定地点转化为普遍的精神空间。

《王塆》之所以能在众多乡土书写中脱颖而出,正是因为薄暮清醒地意识到还乡行为的辩证性质,并且不试图消解,而是将其转化为诗意的源泉。它的源头在《诗经》、黄河、大平原、钢铁厂、麦地,在苍茫的风雪里,在坚硬的使命和命运里。他既不执着于重建一个想象中的和谐家园,也不轻易解构乡愁。他清醒地认知到故乡的不可抵达,同时又对故乡深深渴望。他用诗来承认记忆的不可靠,同时承认记忆是唯一可靠的故乡;承认语言无法完全捕捉故乡,同时承认唯有语言能够让我们无限接近故乡。无论世事变迁,诗人始终在创造,有勇气“一直在回来的路上,把所有的路走弯”。

薄暮写下王塆,像在写一封家书,他首先是写给自己的,他打动自己再打动读者,而打动是多么难能可贵的能力与力量。他既是在写故乡,也是在写勇毅前行的一生,纯粹而真诚。暮春时节读到它,正是一年万物葱茏蓬勃生长时,诗集里附着几帧王塆的实景图,可触可感可回味。它与每一首诗一同呼吸着,并与读到它们的人静静对视,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我想《王塆》的读者不必是大别山区的人,甚至不必是乡村出身的人,每一个在现代生活中感受到漂泊与孤独,热爱与深情的人,都能在薄暮的诗行中找到某种共鸣——因为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王塆”,那个回不去却永远在路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