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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回响——《长命》中空符号的诗性隐喻构建
来源:《当代作家评论》 | 林雪皎  2026年07月07日09:52

刘亮程是文坛独树一帜的诗性书写者。他的笔触始终行走在北疆沙漠边那片淳厚的乡土间,执着叩问着“生命与死亡、存在与信仰、人与万物、日常与抒情”(1)等永恒母题。在新作《长命》中,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乡村,以惊艳的艺术姿态,“复刻出一个人鬼杂处、生死相依的意象世界”(2)。

刘亮程秉持着独特的诗性思维,在《长命》中以“空符号”为核心叙事策略,于乡村百年沧桑的铺陈中,构建了一个充满阐释张力的诗性隐喻动力系统。该策略中的空符号,常被界定为“空白、黑暗、寂静、无语、无嗅、无味、无表情、拒绝答复”等符号的缺失状态,这种“缺失可被感知,而且经常携带着重要意义”(3)。与此类“能指为空”的符号共生的,是“所指为空”的空符号,其“并非没有所指,而是存在所指的不确定性或多重解读的可能性”(4)。在充满幻象的文学场域中,空符号化身为在能指层面的缺席、未完成或模糊状态,或是在所指层面拒绝含义固化的存在,其在文本的流动中邀请读者参与意义的协商与填充。系统性的空符号在读者心理空间形成意义悬置,随着文本铺开,这种悬置经由多重解释发生聚合裂变,在能指与所指间搭建“意义断桥”。跨越这座断桥的认知过程,即为诗性隐喻生成的重要机制,引领读者抵达一片充满可能性的意义旷野。

刘亮程在《长命》中执着书写的空符号,如“丢失后未铸成的钟”“游荡在树影、水底或是路边的灵魂”“凭记忆书写的族谱”“耳后不衰老的皮肤”“充满混沌与恐惧的梦境”等,均呈现出能指或所指为“空”的特质。它们绝非一种形式单薄的留白策略,而是在叙事中形成意义悬置的空符号旋涡,最终汇成隐喻的洪流,冲破文本世界的层层迷雾与壁垒。这些空符号犹如诗性隐喻的意义引擎,在《长命》中营造出一个生者与逝者共存、过去与未来联结、个体与民族精神交融的文本世界,也努力映照出一个“空性”的可能世界。在那里,“存在”可以不是充盈不变的实体,而是以空缺、丧失和未完成为底色的存在。由此,刘亮程不仅为乡土文明在现代转型中的创伤寻得了栖居之地,也借“长命”之名,探问生命力是否来自对自身空缺的不断重构,并在全球化语境下,为文化根脉的自觉回望和重构,开辟具有本体论深度的叙事家园。

一、时间矢量的消解

在《长命》中,空符号构筑了小说的隐喻世界。其中最为凸显的是时间—物象型空符号,它们以未完成态的悖论式存在,形成文本中诗性隐喻的构建核心,推动文本主题向纵深处延展。时间本无形,借由纪年、日晷、月晕、四季转换、日夜更替等实现符号化显现。因此,当表征时间的符号藏匿于符号之林,或线性时间链条断裂时,叙事中的时间便蜕变为一种缺席的隐秘在场,甚至陷入莫比乌斯环之中。

钟无疑是《长命》中最耀眼的时间空符号。钟和钟声作为时间的物质化身,在刘亮程的叙事中被反复提及。碗底泉的钟曾经挂在关公庙前的大榆树上,他们儿时还玩过“追钟声的游戏”,钟塔县和石人子村两地亦各有其钟。但钟声只存于记忆的余音之中:石人子的钟早在长命“出生前五年,就被砸烂炼钢铁了”(5);碗底泉的钟丢了;钟塔县的钟声在长命没有踏上故土前就反复闯入他的梦境中,成为未曾踏足的故乡的回响。钟声的缺席在现实中不断被感知:长命的母亲去世前一直在询问为何听不到钟声,于是长命在魏姑的劝说下决定筹钱重新铸一口钟。但直至小说的末章,钟仍未能铸成,长命却变成了“一个心中有钟的人”(6)。被熔铸成工业原料的钟、丢失的钟、在梦中出现的钟、未能完成重塑的钟都是物象消隐的空符号,钟声也因为钟体的缺失而陷于沉寂。缺失的钟体作为时间度量失效的象征物,标志了线性时间的断裂,但其残缺的形态所唤起的指涉能力,形成了驱动隐喻意义的活性要素,引得村民记忆中的钟声持续轰鸣,形成了“不在之在”的空符号幻境。

家谱与灵位是《长命》中另一组承载时间悖论的物象空符号。长命的父亲曾经命他抄写家谱,如今长命也给毕业回村的儿子吉诗留了同样的任务。这种代际相续的抄写行为是试图维系生命连续性的努力,却在重复中使时间显露出往复的循环态。家谱是按照高祖奶的记忆复写的,当长命回到钟塔县寻宗,看见“靠墙的供桌上立着一尊尊木牌”(7),上面的名字和家谱中记载的名字一致。家谱的册页与灵位木牌作为物质实体明确在场,并非典型意义上的“能指缺失”,但其作为时间容器的性质却形成了另一种深刻的消隐——家谱与灵位代表的众多生命早已逝去,他们的生平作为线性时间流逝的标志被压缩到一个个在平面上静止的名字中。郭氏数代人的生命时间线被凝练空置在一张谱系图或一排排木牌中,他们所代表的过去时间不断在这些平面内叠加并置,形成非线性的时间场域。长命对抗时间断裂的努力反而印证了时间的连续性已然丧失的真相。“他抄一个名字时会想这位祖先干过什么事、长什么模样。”(8)因此,名字背后具体的生命经验的空缺,构筑了一种“空缺的过去”。那些由此生发的对祖先记忆的无限渴望与无法填补的遗憾,则以家谱和灵位这些具体的物质形态承载了时间的非连续性体验,并最终建构出以断裂或循环为特征的时间存续态。

与这种过去时间的断裂或循环相呼应的,是现在时间的缺失。长命曾经被关进看守所里一间没有窗户的审讯室,灯熄灭以后,“屋子突然全黑了”(9)。平日里,长命可以借助光的变化感知时间,即便是在夜晚,“窗帘四周的缝也透着光”(10)。然而,完全的“黑让他失去了时间”(11),于是,他反复追问着当下的时刻,仿佛一个迷路的人,不断到处张望,希望寻得点滴提示。这个细节暴露了人类对时间秩序的深度依赖。当外在的时间标记——光、钟声、他人的活动等全然消失时,人内在的个体时间感也随之紊乱,从而导致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危机。因为失去了现在时间坐标的个体,也失去了确认自我存续的能力。

魏姑耳后那块似乎永不衰老的皮肤,本质上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时间—物象空符号。它是对线性时间经验的局部悬置,核心在于它在连续的时间流逝中,创造了一个悖论性的凝滞点。《长命》中,刘亮程描摹了村庄的变迁、人物的老去、记忆的模糊,塑造了一个由线性时间统治的文本世界。身体的老化是时间的流逝最直接的证据,但魏姑身上出现了逃离这一时间法则控制的异质部位。这处不衰老的皮肤仿佛时间长河中一块静止的礁石,标志着魏姑永久地停留在她16岁那年遇见韩连生的时刻。时间洪流在此处绕道而过,构成了对时间“流变”这一本体论的无情质疑。这片肌肤不是人为保养的结果,而是时间奔流而过时在身体上留下的一处遗漏。它像一颗镶嵌在耳后的光亮琥珀,里面悄然封存着不被时间侵蚀的世界,构成对时间本质的诘问。

二、空间界域的消弭

《长命》中,空间—场域型空符号通过对边界的消弭与重构,在文本意义的版图上开辟出另一片丰饶的原野。空间空符号本质并非纯粹的虚空,而是可被感知的结构性空白。这些场域之所以隐喻意味深长,是因为“无界”的状态中饱含着隐形的轮廓和未填充的空域。它们的意义在悖反中共生,孕育出一种具有生产性的界域空间。它们仿佛符号之林中漫散的光束,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文本的意林间投下斑驳而通透的光影,形成了《长命》中未直接言明的深远意境。

榆树及其影子构成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复合型空间空符号。庙前和家门外的老榆树都是存在的实体,看似上可承最早的天光,下可汲最深的地脉,但实则无法真正触及天地两极。这种空间上的“未填满”,与其在光照下投出的影子互补,连接了灵魂游弋的苍穹、逝者长眠的厚土和生者徘徊的尘世,构建了虚实相生的意义空间。树代表生命在时间中的有限形态,它可无限生长的影子则代表了由个体生命所衍生的并最终超越其存在的历史记忆与精神脉络。有限与无限共同完成了对“存在”与“延续”这一永恒主题的诗性言说。树的影子本是光的“缺席”所塑造的空间,却意外成为隐形灵魂得以显形的场域——逝者的灵魂正是栖居于大榆树的影子之中,安静凝望曾经的家园。树影以其自身的“空”与“缺”,容纳了超越物质性的“灵”之在场。原本“灵”所依附的生命虽逝,但其精神仍在历史的脉络中,以“无声的凝视”参与着当下意义的生成。

黑暗是《长命》中另一种弥漫性、包裹性的空间,其“空”体现在对日常视觉秩序的彻底取消。当长命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里时,黑暗吞噬了空间的边界,消解了物体的轮廓,长命和已逝的先人一样,只能在黑暗中凝望,失去了通过视觉确认自我存在的能力,认知体系也完全崩塌。视觉的“沉默”,是黑暗对可见世界的“压抑”与“留白”,使置身其中的人从时间的线性规制与空间的物理束缚中解放出来,转而向内开辟出一片更贴近精神真实的隐秘之境。在由黑暗迫进的内省世界里,记忆自由流淌,那些在光亮中难以言说或无处依附的记忆,也获得了显形的可能。

梦境是一个由潜意识主导的、可架空历史、清空现实的隐形空间,兼具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空性。《长命》中,作为一种纯粹精神性的、无边界的内向空间空符号,梦境允许任何现实的不可能之事发生。梦境可嘈杂无序,微妙复杂的情感可纠缠撕扯,观念、思想、态度可混沌模糊。进入梦境的人总是被魇住,可一旦被叫醒,又总是瞬间遗忘梦境,只留一片意识的空白。梦中的长命曾被人追赶,混淆自己的宗族身份,多次重过不同的人生。同时,梦境中的线性时间被奇妙折叠,从而实现历史、现实和未来中的人物和事件叠合并存。这种缺失现实可能性的精神场域,成为处理创伤、安放情感、穿越时空对话的高选项界域。

三、身体主体的虚位

《长命》中身体—主体型空符号是以生命主体及其身体局部的缺席或异常为核心,通过隐形主体或只显现身体局部形成“虚位”,从而使不可见、不可言说之物获得虚空的再现和回响。

以连生为代表的游魂是纯粹主体性空缺的空符号,根植于能指的彻底悬置。这些灵魂没有任何可见的具象化形象,其存在完全依托于魏姑作为通灵者单方面的仪式性言说。魏姑和她的母亲作为两代通灵者都能“看见”韩连生。连生的肉身之死,连着连生的鬼魂之生,其身体主体的消逝,转化为不可见的虚位。真正将生死相连的是魏姑的眼睛这一异常态的身体部位,而她斜目凝视的空无虚位,使得生命的“长”有了可延伸的空间。魏姑始终以有声的独白回应游魂无声的喧嚣,其符号能指被缩减为一个由语言召唤出的“名”或“空位”,形成了一个自我指涉的虚位空符号,使其对生命往复的言说指向生死悖反的永恒共存。魏姑黑眼瞳隐去,只余眼白,并非视觉感官通道被遮蔽而失效,而是魏姑对视觉功能的主动清空与关闭。眼睛从注视物质世界的功能逃离,转化为自我精神的内向视窗,这让她得以在现实人与灵媒两种状态间自如滑动,成为寻得亡魂虚位的装置。作为主动选择为亡魂言说的媒介,魏姑使那些亡魂获得了叙事的间接在场。

马五十等水底亡魂呈现为更为复杂的嵌套式结构。水库作为具有容纳与隐藏功能的实体空间,成为连接游魂与现实的辩证场域。这些亡魂的主体缺位,隐匿于可见的水面之下,藏身在视觉盲区之中。守水库的老马看不见这些亡魂,形成视觉感知的绝对性空缺。这种空缺被水面的涟漪、偶然浮现的遗物、传说,以及老马内心盘踞的负罪感所持续填充。因此,亡魂的主体通过痕迹与回响在生者世界形成弥散性在场。叙事的权力使得生与死、可见与不可见在水面上下空间中并存,显隐交织,虚实共现。老马对水库孤独的守护,也因水下亡魂的隐性在场,升华为一种生命面对亡魂的精神救赎和伦理承担。以老马为首的生者带着对死亡的无限恐惧,不断进入水下亡魂栖居的隐性世界,只为争夺生命权,却总在死亡的无声咆哮中颓然而返,使得悲伤笼罩下的生者世界只能以沉默作为悲鸣。生死两界的持续互文,宛如历史中隐匿的集体创伤仍时常泛起情感涟漪,却始终以沉默诱导着遗忘与追寻。

长命驾车为先祖收魂,由魏姑将其先祖的半魂引入盛满清水的瓶中。回乡途中,经过一处出过车祸的地点,他恍然间瞥见了汽车后座上坐着因车祸丧生的那家人的亡魂。这些亡魂的“在场”是一种附身于日常事物的共时性存在。他们不言不语、不扰尘世,以静默的方式显现于长命的幻视里。他们与长命的祖先同车还乡,在车厢这一狭窄空间里,实现了生者、新逝者和远祖的虚实共现。远祖所代表的历史记忆、新逝者所象征的现代性创伤和生者所表现出的当下伤痛都以漠然之姿同构,暗示着所有未被安放的创伤,都在找寻象征性的归宿。

四、仪式行动的失效

在《长命》中,仪式或行动的失效就像失去指针的表盘,即使钟摆仍在摆动,却已无法显示出准确的时间。这并非仪式缺席,而是仪式的意义从形式中悄然退场。因此,虽然仪式的程式仍在被机械地执行,但其内在的文化精神却已隐退或崩塌,隐喻了文化记忆在传承中的失语状态。

燎纸仪式是连接可见与不可见世界的通道。魏姑通过燎纸这一仪式性行为,试图以火为信,以烟为径,将那些游荡的、仅她可见的亡魂引领至地下归处。她所召唤的亡魂并非真正不可见,刘亮程将他们细腻地呈现为“被遮蔽的在场”,如深夜里徘徊的脚步、树影里向家园张望的眼睛、水底向上凝视的目光、魏姑翻出的白眼与交谈时的异声等。燎纸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有效的引渡亡魂的仪式,依赖于魏姑特有的通灵信念,以及历史上“阴阳互通”的文化意义框架。然而,当魏姑经过监狱改造彻底丧失了通灵能力后,这一仪式的意义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些火与烟不再是能够沟通人和魂的超验密码,因此燎纸从一种有效的仪式符号,蜕变为所指为空的空符号。此时魏姑内心十分慌乱,但她还是固执地重复着燎纸的动作,就像一座被风沙磨去了刻痕的石碑,依旧倔强地矗立在墓前。燎纸仪式的失效运转,折射出传统文化仪式在现代境遇中遭遇的意义爆裂。仪式的形式犹在,但内核已然断裂。

长命是兽医,他的手术刀不仅切入了牲畜的肌肤,也切入了生命延续的伦理困境。煽蛋这一人为干预动物繁衍的仪式,看似是对自然生存秩序的暴力破坏,实则是人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下对种群发展采取的强力保护。长命在生命消亡与延续的交界处执刀而立,对上级全数清除土黄牛的指令无声违逆,也对村民择优而育的期待郑重回应。长命的手术刀折射出的并非纯粹的伦理之光,而是交织着相悖两极的抉择:让部分生命在当下归于“无效”,却让整个种群在未来走向“有效”;看似违背医者保全生命的天职,又在更深远的意义上,履行着守护生命的职责。刘亮程借煽蛋仪式完成他对生存选择的诠释——用部分生命的退场换取整体生命的延续,这不可谓不是一种智慧的抉择。煽蛋所隐喻的守护,是以选择清空的方式实现的。这种主动面对缺失而形成的阐释张力,使长命的抉择超越了个体意愿,上升至一种关于生命的牺牲与延续的诗性思考。

在《长命》中,被追寻的祖先以空符号的方式隐晦登场。家谱上的姓名、祠堂里的牌位,排列成一道道庄严而空洞的世代谱系图。刘亮程笔下的现代人试图在册页或香火中为祖先们找到一条来路,以慰藉他们寻根的渴望。然而,那卷家谱所记录的,终究只是姓氏的延续顺序;祠堂中每一块牌位所标记的,也并非关于祖先的生命故事,而只是标记了一个个生命的终结。祭祖时,后人对静默的灵位焚香与叩拜,仿佛在确认一个事实:人们缅怀的,只是祖先离去后留下的“空位”而已。长命的高祖半魂归墓的仪式,更像是一场对缺席的确认。从故土空墓的引魂,到北斗七星指引下的归魂,仪式的每个步骤都在诉说同一种匮乏:关于祖先的记忆早已在时光中消逝,仅凭微弱的星光,何以确认根的方向?仪式不能真正安顿飘荡的魂魄,也不能纾解后人心底的恐惧,它只是在记忆的荒芜之处,构筑祖先的生命在不断延续的幻象。

五、从空缺到充盈的诗性隐喻机制

诗性隐喻是文学文本中引发认知重构的重要生成机制,也是解码个体认知图式与文化符号系统的重要推动力量。认知隐喻作为自觉的意义装置,多依赖源域与目标域的相似性基石构筑映射关系,而空符号所构建的隐喻却颠覆了传统。它是一场静默的认知革命,以不同体系的空缺结构作为动力,推动空缺本身升华为意义的生发原点,开启非常规指涉的诗性隐喻构建。《长命》并非静态呈现空缺的展台,而是刘亮程向读者发出的动态阐释邀请。空符号在文本中撕开一道道认知裂隙,隐喻意义挣脱了固定指涉,在“不在之在”的辩证场域中持续生成、叠加与流转,读者不得不从对在场之物的关注,转向对不在场之魂的深度探寻。各类空符号以各自的空缺形态投射出道道魅影,引导读者走向文本的幽深之境,开启一场集体祛魅与寻真的精神跋涉。

刘亮程始终进行着探寻生命本质的诗性写作。在《长命》中,他通过系统化的空符号展开淳朴且深沉的叙事,借助多种结构性空缺建立起隐喻的初始场域,营造出一种弥漫性的空缺语境,实现从具体缺失向抽象意指的跨越,完成“以缺指涉”的意义增殖。这些形态各异的空符号以“空”言“有”,以“缺”喻“在”,构成了对人类存在境遇的深邃隐喻,叩问着记忆、时间、身份与归宿这些生命的本质命题。那座始终未能重铸的钟,因其物象呈现的未完成态,将会永远悬置在读者的期待中,指向人类对完成与永恒的渴望。人们让钟声在记忆中回响,是人类对时间诱发的遗忘所进行的积极抵抗。空间—场域空符号,例如可以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消解了所有边界,使个体在记忆与自我确认的深渊中挣扎,隐喻着人类在现代性中所面临的根本性迷失。身体—主体的空缺,以游魂的“虚位”形式,深刻隐喻了现代性中人类身份的脆弱本质——自我始终存在于与他者的紧密联系之中,必须借助他者的存在才能获得确认。这是现代生命所面对的根本困境之一。仪式—行动的失效,不仅指向传统文化链条的断裂,更隐喻着人类在每个时代的精神重建,都伴随着对“断裂”的接受、对话和重新安置。《长命》中的空符号在文本中极至隐忍,在静默中积蓄了超越具体历史语境的诗性力量。

最具魅惑力的是小说中无处不在的“悖论性在场”,这种“既缺席又在场”的非二元对立状态淬炼出更具复杂性、更具张力的诗性隐喻结构。刘亮程从未回避亡魂的不可见,他执着地以诸多可闻可见的痕迹来佐证其在场。《长命》成了为这种悖论性在场的空符号盛宴:那些不可见的是意义最深刻的在场,那些最幽暗的总能吸引最多的目光。正如孤勇的老马一直一个人守着水库。他浑浊的眼睛看不见水底那些被淹死的亡魂,却总能感受来自水底的注视,听得见“被水洗过”(12)的亲人的哀声。这种“被凝视感”正如被湮没的历史对当下犀利的审视,清亮的水底人声则是尘封的历史低语。郭氏家族的恐症源自其高祖逃亡时被吓得只剩半个魂的叙事。高祖的半魂在通灵者的引导下,从祖坟的空墓中被封入净水瓶,引回他的埋骨地。这不仅是一场招魂的仪式,更是关于历史的断裂和追溯的深沉隐喻。半魂象征着不完整的记忆,因其不全,是任何个体皆可带入的空符号,可以承载任何历史过往;空墓则是历史上永存的无法被填满的虚位,因其虚空,得以容纳无数未被记载的漂泊之躯,成为集体记忆中一处沉默的安放之所。半魂归墓实则是一场对文化与记忆的招魂:我们所不断追溯的,永远是悬而未决的历史带给我们的意义空缺。

刘亮程笔下的空缺向阅读主体开放,形成了独特的召唤结构,驱动隐喻意义的动态生成和多元辐射。空符号所打开的意义空位,邀请读者以自身的经验与想象参与其中,共同完成隐喻意义的“阐释增殖”。当文本中的空缺陷入沉默时,读者的经验便开始发声;当文本中的行为失效时,读者的伦理思辨便被激活,促使他们在生命的断裂与延续、牺牲与保全之间艰难地寻找相对的平衡;当文本中的理性秩序消失时,读者的情感、潜意识、恐惧等非理性经验,便共同涌入对历史与生命的整体理解之中。《长命》中的每一个空缺,都可以吸引层层叠加的解读向它汇聚,形成诗性隐喻开放的意义系统,辐射出多彩的意蕴光芒。不同隐喻之光交织形成的光谱,最终照亮了《长命》深层的核心主题:笼罩一切的无边黑暗,扭曲了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迷失者的个体困境,何尝不是现代性对乡土循环时间和传统文明产生暴击后,人类精神普遍荒芜的困境写照?兽医煽蛋的工作,遵循生存抉择中艰难又实用的伦理,像极了文明为了得到延续而不得不进行的自我牺牲,这何尝不是一种在历史强大的外力下,以部分缺失换取整体存续的大局智慧?人们因听不到钟声而感到不安,隐喻了乡土时间的断裂使人们失去了集体安全感,使个体生命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之中。魏姑最终失去了通灵能力,是个体精神遭受体制性改造的隐喻,象征传统文化中连接着天、地、人的玄幻力量,在现代性文明中已经黯然失效。这些意义并非靠诗性隐喻的所指映射一蹴而就,而是借助空符号作为隐喻的意义引擎,推动读者在阅读中不断生成和叠加。文学的力量或许正来自于这种诗性隐喻的邀约——它不提供封闭的答案,而是邀请每一个步入其中的人,在跋涉中走向意义的重重可能。刘亮程所构筑的这个充满“空缺”的文本世界,也揭示了他对历史与生命本质的深邃认知:它们始终是未完成的、有待追问的“空”,需要一代代人用情感与理智去反复填充。

结语:空缺本体论的空性诗学

刘亮程在《长命》中书写的空符号被赋予了一种普遍的诗学功能,像荒野中阡陌纵横的沟壑,在阅读时成为重重需要跨越的障碍。他带领读者在空缺、断裂、悬置和失效的包围中前行,以结构性空缺锚定隐喻指涉的基调,以悖论性在场生发出隐喻的阐释张力,以召唤结构驱动意义的生成和阐释的多元增殖,实施了一场关于空缺本体论的诗学突围。他在叙事中对隐喻意义并不直接言说,而是借助读者自身对空缺的感知,动态生成意义,并不断叠加构筑义域,让意义在断裂处重生,在空缺处丰盈,在悬置处延展,在失效处再生。《长命》因此突破了个体命运叙事的藩篱,进入了对存在的哲学追问:生命的“长命”与否,不在于如何延续其物理性的完整无缺,而在于面对生命中必然存在的空缺时,如何言说并填充那些断裂和缺失。刘亮程的空缺本体论诗学,正是在这些符号的废墟和意义的断裂处,深情凝视,建立对话,聆听“不在之在”的延展性诉说。

刘亮程并没有回避现代性进程给乡土经验带来的各式创伤,也没有沉溺于对过去的缅怀之中,或是不顾一切地试图复原历史,他所做的,是将断裂与缺失本身符号化,使之成为文学凝视的目标和隐喻性意义生产的源头。那些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所碾压、所遮蔽的个体创伤和记忆被众多的能指虚位和所指空缺直呈在读者面前。刘亮程在《长命》中所运用的诗学是一种对空缺的言说,它承认记忆无法完整再现历史,却坚持在文本中给空缺留出足够空间,让读者补写与填充,承担起对逝者和历史记忆重建的伦理责任。

空缺是刘亮程应对存在困境时一种韧性智慧的显现。这些具有结构功能的空符号,其意义场域虽具有一定的规约性,但其“空性”提供的可能性场域形成对固定指涉的自觉抵抗。这种语义的不确定性,为读者在阅读中进行意义协商预留了空间。《长命》中的人物被抛入各种困境之中:断裂的线性时间、绝对的黑暗、以断绝为策略的救赎……他们并没有因此坠入虚空的深渊,没有表现出彻底的绝望,也没有发出空洞的哀嚎,而是展现出一种富有韧性的应对智慧。在时间断裂后,长命用心中反复鸣响的钟声重建了世界的秩序;他在绝对黑暗中也没有放弃对时间的追问和对空间的探索,显现了他在固有的、标示存在的坐标消失之后,对自我的执着寻找;作为兽医的煽蛋工作更是将“人为断绝”视为“守护延续”的救赎之路。魏姑失去通灵能力后,“她能看见黑暗的白眼仁,被只能看见白天的黑眼仁覆盖”(13)了,但她依然让燎纸仪式空转,以充满韧性的姿态固执地在内心和亡灵交谈,试图强行与过去建立连接。长命和魏姑的应对智慧,在于他们已然接受空缺的必然性,并不断尝试与之共存的方式,甚至将空缺转化为推动生命延续的力量。刘亮程用一种近乎悲壮的韧性,使《长命》中的人物在无根的惶恐中,通过缺失来重新定位自我。

在文化全球化的当今世界,如何找寻并重构自身的文化根脉是一个时代性的难题。刘亮程在《长命》中隐秘构建的空性诗学,或可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一种路径。他认为文化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其原有的形态,而在于深刻理解其内核。在受到不同时代的冲击后,任何文化都必然产生断裂的状态,要勇于在新的时代语境中,秉承本质精神,对这些断裂进行创造性的阐释。《长命》中所有对空缺的凝视、对虚位的填充、对失效仪式的重复,都可看作文化意义上的找寻与重构。它启示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是直面其断裂处的伤痕,在承认不完整的前提下,可由空符号构建的诗性隐喻机制,激发多样化的阐释,以获得多元文化意义的再创造。

刘亮程在《长命》中实践的空性诗学,是对现代性所带来的精神失语的一种有力的文学应答。他不仅为当代中国文学贡献了又一部杰作,更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份关于如何在时间的断裂、记忆的磨损和存在的空位中依然保持追问和言说能力的美学答卷。这种富于空缺本体论的诗性哲思充满了东方意蕴:我们直面形态各异的空缺,是为了更透彻地找寻存在的意义。真正的长命,属于那些在历史的裂隙中回响、于空缺处丰盈意义的存在。

注释:

(1)(2)季进:《音声相和死生齐一——刘亮程〈长命〉读札》,《小说评论》2025年第5期。

(3)赵毅衡:《符号学原理与推演》,第24页,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6。

(4)王军:《论语言空符号的张力》,《常熟理工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4期。

(5)(6)(7)(8)(9)(10)(11)(12)(13)刘亮程:《长命》,第241、414、152、96-97、296、297、297、84、401页,南京,译林出版社,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