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秘密,拒绝直播——评王玉珏小说《过境》
初读王玉珏的短篇小说新作《过境》,感觉这篇小说讲述的是一个如何守护自己和他人秘密的故事,然而细思之下,似乎不谈到人性在现实生活中的隐忍退让与生命的自我和解,就不能算是真的读懂了这部小说。因此,为了透过表层故事情节而切入叙事的肌理深处,我还是打算将两个层面融合起来论说一番。
小说中的两个普通家庭面临相似的人生困境:一边是英年早逝的老姚、妻子罗每华和儿子嘉文一家,老姚生前一笔去向不明的转账,像钉子一样嵌入罗每华平静的生活表层,本能的猜疑和探求真相的欲望击中了她最为柔弱和真实的一面,心灵风暴乍起,原先所积聚的信任受到严重扭曲。另一边是罗每华的好友燕宁及其丈夫梁涛、女儿乐乐一家三口,同时涉及燕宁多年前因未知原因自杀的妹妹燕雯,还有年迈的父母。燕雯之死如一块不透光的石碑折磨着她的家人,母亲的重度焦虑和父亲对事实真相的执着追问皆导因于此。
王玉珏没有将这些秘密引向简单的宿命描摹、社会寻根或道德申诉,而是通过人性之思的强力挤压,提炼出了某种哲理性的思考,继而将其融入现实主义的叙事框架之中。秘密与台风是这篇小说的两个题眼。秘密犹如横亘在人与人之间的暗河,既是彼此相守的屏障,也导致彼此疏离的起源。正如老姚对儿子嘉文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种即便知道自己快死了,也不能说出来的秘密。”而比秘密本身更为迷人且又恼人的问题却在于——当秘密被揭开时,并非总是带来豁然开朗的美好,反而很可能给揭秘者和被揭秘者同时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这恰如小区里的白杨,它是小区里第一批被种下的树,生长在地上的部分身躯挺拔、枝繁叶茂,给周围人遮风挡雨,带来褔庇,但藏于地下的秘密无人知晓。而当它被过境的台风吹倒,畸形、肤浅、丑陋的根系在世人面前展露无遗时,洞悉其所有秘密的人们却毫无愉悦之感:“现在树倒了,暴露在光天化日里,就像无主的隐私,任人围观与处置。”这不禁令人唏嘘——个体生命与人性自身有多少繁茂葳蕤于地面之上,又有多少是阴翳萎遁于泥土之下呢?面对现实生活的鸡零狗碎、一地鸡毛,可能很多秘密至死不说并不是为了掩饰和欺骗,而是因为这些秘密并不美丽,甚至会给自己和他人带来伤害。所以,道德洁癖或好奇心与窥隐欲在人们心中卷起的“台风”有着惊人的破坏力:父母因燕雯的自杀之谜而执念深重,一定要追问燕雯当年的老板,真相到底如何。即便那位老板可能只是想让燕雯帮忙做些假账,并且已经在监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些执念却如台风一样无法停息。罗每华原本是很坚强的女性,也从未怀疑亡夫老姚生前的忠贞,却因偶尔发现的转账记录而耿耿于怀,内心再难平复。她意识到亡者的秘密带给生者的重压——“人死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比人活着时还麻烦”,然而又受此裹挟,无力抗争。于是,她顶着恶劣的台风天气,而且不惜拉上自己的至交好友,驱车百里去莒县探寻“真相”,结果险些酿成交通事故搭上性命。现实中的台风虽然吹倒了小区的参天大树,却终能迎来雨过天晴;而罗每华心里的“台风”,如果不是受到儿子嘉文两通电话的启发,很有可能会愈刮愈烈,给她的生活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由此可见,小说标题中的“过境”绝非单纯的天气事件,而是指向人性本真及其相应的生存智慧——在现代人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背后,是人生中的台风一次又一次地卷起、翻滚,最终又恢复平静的过程。就此而言,小说中几乎每次情节的推进都是一次台风过境——要么是自然现象,要么是人心变化。罗每华与燕宁二人在暴风雨中驱车追寻老姚生前的秘密时,路上险象环生,二人与死神擦肩而过,却阻止不了罗每华心中台风的酝酿,她们被迫去服务区短暂休息,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然而跟儿子通过两次电话之后,一切又骤然而止,所有人回到正常生活之中。心结如台风,来去匆匆,端看当事人如何应对,“人和人不一样,人的死和死也不一样,同样都是死,有的就能让人坦然,在‘良好线’以上,有的就不及格,就盖不了棺定不了论,就像是转移并压迫到还活着的人身上的另一颗肿瘤”,这正是王玉珏这篇小说的高明之处所在。我们由此懂得,所谓人生执念,终究只是人为设置的一种感觉,它或许不过是心怀执念者刻意在心中为疑问或愧疚提供的一处安放之所。也正因此,有些死亡可以被纪念而不被追问,有些秘密则可以永远不被揭示。
这篇小说塑造的所有人物形象都可圈可点,显示了一个成熟作家的功力。在王玉珏着力刻画的人物群像中,每个人在这场心灵台风面前都面临不同的抉择:罗每华由固执走向释然,燕宁一直在边缘旁观却又时刻内省,嘉文用沉默的爱庇护母亲的脆弱,而燕宁父母则让悲痛转化为对真相的执念并在自我折磨中消耗生命的能量。借助这些形象,作家将人与人的精神联结描绘为一个在秘密与共享、遮掩与坦诚间来回摆动的动态过程。这无疑是有哲理意味的,而有意思的是,作者在处理小说的空间与背景时却极带有强烈的现实主义叙事倾向——文中讲到济南的街道、小区、饭店时,都用了现实中可以找到的名字,这种真实感拓展了小说的叙事张力,强化了故事的思想纵深感和层次性。小说看似是一则在恶劣天气里横跨一座城市、维系一个家庭或一段友情的故事,实际上却包含着对当今中国城市生活的微观透视,作者将死亡、婚姻、家庭、职场和都市人无法躲开的各种琐碎挣扎悉数收纳,在风声雨声中编织成真实而又细腻的生活图景。
毫无疑问,罗每华是故事的主角,她中年丧夫,却坚强勇敢、独立持家。她本不易被生活压垮,却因情感的颠沛流离而激起心中难以停息的风暴。她为此痛感死人比活人还麻烦,其麻烦的核心不在于老姚的死亡本身,而在其死后留下的秘密及其对生者的负载转移,因为死亡并不能使过去变得全然透明,还更有可能让生活更深地坠入疑惑和解释缺失的黑洞。追问真相固然正当,但这不免与守护日常安宁形成了一种互克的关系。燕宁的父母便是前车之鉴,他们十年来对女儿自杀原因的执念同罗每华对转账的困扰何其相似:二者都因一个未被讲全的故事而心灵受伤,仿佛答案一旦浮现,就能换来某种内心的安宁,然而这一切又只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就在罗每华可能即将走向人生悲剧的节点,王玉珏表现出了他慈悲的一面——他大概不愿意设置一种更加悲惨的结局,于是小说迎来了它的转折点,而且迎来的方式是如此轻柔。当嘉文告诉母亲他从医院回家时无意撞见家中另一双皮鞋的存在,他愿意为母亲守住这个秘密,正如为父亲守住秘密一样。于是我们看到,罗每华心灵风暴走向和解的一种新的可能性,她在那一刻流泪痛哭,不仅是因为被嘉文的理解与宽容感动,而是充分意识到了执念可能毁灭的是她本来拥有的亲子信任与爱的根基。台风“过境”了,不仅是物理天气上的放晴,也是情感风暴的平息。罗每华放弃了查证的念头,决定第二天返回。此时,故事从对外探寻转为内在生命的自我和解——如果追求所谓的真相必须以牺牲爱和美为代价,那么这样的真相不要也罢。
嘉文只是个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但他在小说中的地位不容小觑,他能够洞察人性本真并保有悲悯情怀,他的沉默不是为了掩盖真相,而更像是为了赋予真相以少年的体温。正如他知道父亲至死也不想说某些事一样,他无意中发现了罗每华与副教授之间糊里糊涂发生的事情,并以一个孩子的敏锐眼光即刻判断出这便是妈妈至死也不能说的秘密,然后就自觉帮她守护。现实生活中如果有这样的孩子,那真是让人“尊敬地有些心疼”了。然而,王玉珏这篇小说的瑕疵或许也正在这里,那就是这孩子显得“超负载”了。在小说中,我们看到,罗每华夫妻至死不能说的两个秘密,都被嘉文洞悉无遗,而由此产生的最强“台风”也仅因嘉文的电话就消弭无影……不得不说,这番处理显得有些理想化,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小说叙事的写实力量。
与嘉文相比,尽管燕宁的丈夫梁涛和女儿乐乐出场不多,但在我看来,此二者可能承担着更为重要的叙事功能。梁涛将女儿作为朋友,彼此毫无秘密,然而也正因这种坦率的性格与坦荡的交往,妻子燕宁和岳父岳母因燕雯之死而引发的风暴并未波及这对父女,而诸如嘉文的爸爸生前可能有别的女人这种严肃的秘密事件,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用一颗糖果就可以交换的游戏筹码。二人生性坦荡,口无遮拦,心无挂碍,如果不是因为现实中的台风大作,二人在两个家庭死者的秘密与生者的心灵台风到来时或许不会受到惊扰,能够继续安享生活本真。不妨将这样一种生存哲学视为一种更为高明的生活智慧,这可能也是平息现代都市人精神风暴的一味良药,同时也指向一种更为理想的生活状态。
燕宁在小说叙事中占比很多,也承担着象征和升华叙事主旨的重要作用。作为小说中两位死者的亲人和朋友,同时又是最贴近叙述者的角色,她原本一直处于一种“半觉醒”的状态。燕宁总会忍不住拿病逝的老姚跟自杀的妹妹燕雯对比,其实是因她隐隐觉察到自己的好友可能会因为“揭秘死者真相的执念”而踏上父母已经走过的可怕老路。由此,她从间接预判到直接见证罗每华身上的这种执念演化成为拥有扫荡之力的“台风”,从而使死者不得安息、生者不得安生的过程。然而,她既无力解救父母,也无力劝阻好友,只好放下防御台风的楼管工作陪罗每华驱车远行。当现实中的台风跟罗每华心中的台风双双平息,燕宁才骤然觉醒,罗每华侥幸未被精神的台风摧毁,而小区的白杨却不幸被现实中的台风所毁灭。由此,她为罗每华感到庆幸,也为大树感到悲哀。小说结尾处,燕宁走上前去以身体挡住镜头,阻挠网络博主对大树倒伏现状的直播,这一动作显然是有象征意义的——既然生活中本就存在难以言明的重量,那么保护秘密有时就是尊重生活本身,某些不堪不该被毫无遮挡地示人,生命的秘密应当拒绝直播。
当然,读完《过境》,我们可能仍然忍不住要追问:如果没有台风,生活会不会平静得像没有秘密的人生一样,显得贫瘠而乏味?但这个问题,大概只能留给读者自己去思考了。
(作者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