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选刊》2026年第2期作品综评
盛可以《雌性建筑》
在小说中,作者以建筑为喻,剖开了那个年代女性在家庭与土地中的生存困境,主人公经历车祸、丧夫、被赶出家、建房子等事件,我们可以从中窥见女性的隐忍与反抗。同时,小说以建筑命名,把安居理想与女性命运捆绑,钢筋水泥里装着女性的委屈、不甘与倔强。主人公并非天生叛逆,而是被生活逼出锋芒,在世俗规训与自我觉醒间拉扯。
人性的复杂在于,爱与伤害常同源而生。母女间的误解和视角的偏差,作者没有以和解作为结尾,而是用一份遗嘱戳破母女关系的错位——房子最终不是主人公的,而母亲最后也知道了孙子并不是儿子亲生的。
女性在传统观念里,常被塑造成“支撑建筑”的角色,默默承受家庭重量,没有话语权与存在感。作者写出了这种隐性不对等:她们的付出被视作理所当然,痛苦被轻描淡写。而小说最动人的,是写尽女性身处绝境时不服输的韧性。她们像坚韧的建筑材料,历经风雨却从不坍塌,在卑微处境里守护自我尊严。作者没有用煽情笔墨为女性角色呐喊,而是让我们看见了在乡村里,主人公如何挣脱束缚、寻回自我。小说写的不单是女性,更是一部人性困于逆境,从麻木走向觉醒、由妥协转向坚守的蜕变史。
蒋一谈《中国鲤》
《中国鲤》是一篇比较有现实痛感的小说,字里行间既有对世界秩序的冷峻审视,也藏着直抵人心的柔软与怅惘。
小说以“我”在越洋航班上偶然捡到的一本笔记本为引,缓缓铺展尼克一家的命运曲线。父亲为弥补过错,亲手参与捕捞,却一步步滑向彻底失控、难以挽回的终局,一场善意的补救行动,最终沦为漫长的失控与悔恨。而在故事的内里,是一场关于存在、归属与理想的探讨。幼年的尼克从母亲口中读懂名字的意义——名字,是为了不与世界、不与亲人走散。母亲以地平线比喻理想,告诉他要靠理想与信念生活。她愿做那个“能把光倒进杯子里”的永远热爱月光的诗人,却终因先天心脏病猝然离世,只留下年幼的尼克。
《中国鲤》不仅是在讲生态问题,也是在讲人类的处境。小说中的鲤鱼隐喻着勤恳坚韧、奔赴四海的异乡人,在异国土地上永远格格不入、遭受偏见与不公对待的漂泊宿命。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追寻那永远触碰不到、却永远在前方的理想地平线。至亲逝去、身份错位、文化隔阂、命运无常,所有个体的孤独、迷茫与执念,都被作者的寥寥文字精准戳中。
钱幸《崎岖之海》
《崎岖之海》采用双人物平行视角,以贫瘠的城市为背景,双线并行、相互对应,一边是英雄遗孀于爱的精神桎梏,一边是底层青年宿海洋的生存挣扎,撕开了世俗光环下人物的底色。
在于爱的视角里,破碎的婚姻和丈夫意外离世改变了她的生活,她的丈夫被仓促塑造成无私伟大的平民英雄,被大肆宣传。可无人知晓,这段被众人艳羡的婚姻早已满目疮痍,常年的平淡与隔阂,早已耗尽两人的温情。丈夫死后,于爱被世俗强行贴上“英雄遗孀”的标签,被迫迎合大众的期待,活在旁人定义的完美人设里。英雄光环,于她而言是沉重的枷锁。
而在宿海洋的视角里,我们看到了普通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他被生活的困顿与压力裹挟,迷茫的婚姻处境,让他在爱情的悸动中挣扎。他和孙鸽在黑暗中相逢,两个深陷生活泥沼的人彼此试探、相互取暖。
两条平行的故事线,构成了完整的人间百态。于爱困在精神的崎岖之海,被虚名与舆论束缚,难以挣脱内心的压抑;宿海洋困在生活的崎岖之海,被现实与生计裹挟,在前路未知中跋涉。
苗炜《迷幻猿》
《迷幻猿》是一部极具现实主义底色的小说,作者将科幻、青春成长与人性相融,在寻常校园故事之上,铺展开一层朦胧而深邃的幻想。
小说以一个大胆的猜想开篇:致幻蘑菇催化了猿猴大脑的跃迁,催生了人类文明。伊森远赴佛罗伦萨的旅程,更是全篇精神内核的点睛之笔。罗马古城的红色穹顶、宗教圣像上穿透肉身的钉痕,跨越时空的美与震撼,在少年心底留下无法言说的斑斓与震动。当他回到家中,看着沉浸在世俗烟火里的父母,骤然生出深切的孤独——他窥见了更为广阔的精神世界,却发觉这份辽阔,父母永远无法理解。
“迷幻”二字贯穿全篇,远古蘑菇迷幻了猿猴心智,开启文明;现代科技迷惑世人,模糊了人机的边界。青春的迷茫、人与人之间精神的疏离、时代的变化,共同为整篇小说构筑出一场迷幻交织的幻境。
费多《雪崩》
小说以“电圣战”AI围棋大赛为故事主线,全程双线并行,一边是电圣战赛场之上,主人公与AI博弈,另一边是主人公母亲失踪的谜团。
“雪崩”是核心隐喻。它既是主人公经历人生创伤、背叛、执念积压到临界点的爆发,也是他挣脱过往一切束缚、挣断枷锁的过程。主人公不是天生的逆袭天才,他在被行业、爱人、命运联手抛下后,一辈子困在了母亲离去的心结之中。母亲、旧棋子、深山透桥这些反复出现的意象,串联起他一生难解的执念。
《雪崩》没有刻意唱衰或者吹捧人工智能。AI可以算出棋盘上所有最优解,可以匹敌人类的智力,却永远复刻不出人心中的执念、不甘、脆弱与尊严。在AI渗透我们生活方方面面的当下,小说借着主人公关掉AI、亲自上阵下棋的选择,给出了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人从来无法做到完美、理性、永不犯错,恰恰是带着伤痕、守着这份情感缺憾,人才能免于沦为机器。
伍倩《咏而归》
《咏而归》展现的是父子之间的“战争与和平”,从物质到精神,父子二人都形成了一种反比和映照。他们在辨析曾皙的“咏而归”中锐化差异,也凸显差异,差异的背后是人生观的碰撞,以及父子二人知行合一的处事方式。
小说字里行间散发着浓郁的学院气息,却也不乏肉眼可见的生活气息,在充分考量读者对《论语》的理解程度的同时,也让我们反思,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哪个更重要?父子之间的代际鸿沟如何弥合?一个人究竟应该以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过完此生,才算成功?
常小琥《污点》
小说《污点》以文身师阿改的人生际遇为载体,展现了母子之间深沉厚重的亲情。主人公阿改混迹文身行业,蒙冤入狱,被世俗贴上叛逆、有劣迹的“污点”标签。身处监狱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里,看守所里人人自辩无辜,唯有阿改因心中牵挂母亲,始终守住本心。他蒙冤却绝不违心认罪,身处底层却坚守自我的底线。小说中母子相依为命、彼此救赎,母亲的爱和无条件支持是阿改这一生的精神支撑。母亲赵珺是唯一读懂他赤诚本心、无条件包容他的人。纵使生活困顿,她仍倾尽所有、四处奔波,耗资将蒙冤的儿子救出。而在母亲离世后,阿改的人生发生巨大改变,母亲背上的“改”字,让他彻底失去精神归宿;后背镌刻的“忠珺”二字,成为他余生慰藉思念、坚守本心的执念。从此,他开始逃避与母亲相关的一切。结尾给了故事一个转机,阿改头上的乌云消失了,命运的轨迹重新转动,这是整部作品最耐人回味的地方。
文身是小说核心意象,也是贯穿全文的隐喻。在世俗眼中,文身是污点,是人生的缺憾;但对阿改而言,这一针一针刻入血肉的痕迹,是对母亲思念的寄托,也是对自我本心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