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韩浩月合作成书《村郊通信》 尺素往来 在“快”时代里“慢”下来倾诉
书评人绿茶和作家韩浩月,一个住在海淀中关村,一个住在燕郊,2021年起,他俩放着微信语音、视频不用,相约拿起笔,开始手写信,你来我往攒起来,成了《村郊通信》。
书出来之后,他俩跑了好多场线下活动:杭州纯真年代、北京SKP书店、万圣书园……每场活动里,他们不只聊书信本身,还聊两个人几十年不间断的写作日常以及他们的“六根”。
写作圈里的人们大多熟悉“六根”,一共六位写作者:李辉、叶匡政、韩浩月、绿茶、潘采夫、武云溥。其中绿茶和韩浩月,又是六个人里出书勤、笔耕久、输出最稳定的两位,常年保持高强度写作,几乎每年都有新著面世,新书一出往往成为该年文化的小热点之一。
提笔写信,主动“放慢脚步”
北青报:很多读者看完《村郊通信》,第一反应是疑惑,现在通讯这么方便,你们俩离得也不算远,为什么非要手写书信来回寄?
韩浩月:这事说起来特别简单。2021年底,我当时出“故乡系列”第三本书,绿茶专程来天津参加我的读者会。我们一起开车往返,一路聊天。那段时间居家比较多,大家线上交流看着频繁,其实很多心里话没法好好说。我们当时就感慨,现在人缺少一种“慢下来倾诉”的载体。书信不一样,你要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慢慢梳理这段日子读了什么、见了什么、心里有什么纠结,写完还要寄出去,等对方回信,一来一回有完整的时间差,这个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情绪沉淀。
绿茶:我补充一点,我做了十几年读书编辑,天天跟文字、出版打交道,每天对着电脑敲字,时间久了总觉得文字少了温度。手写不一样,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写错了只能划掉,每一处涂改都是当时真实的心境,这种痕迹是电子文字替代不了的。
在杭州的一场新书分享会上,我特意带了几封手写信原件给读者看,纸上有咖啡渍、钢笔洇开的墨痕,还有临时想到、随手加写的页边小字……很多读者说,看完一下子就懂我们为什么非要写信了。
北青报:在书里可以看到,信件内容很杂,有聊读书、逛书店,有聊故乡、家庭,也有聊“六根”的聚会,写作困境等。写信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刻意分工,谁多聊哪类话题?
绿茶:完全没有分工,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特别自然。我本身常年跑全国各地的书店,写书话、画书店插画,我的信里自然会多写逛店见闻、新书阅读、藏书小故事,也会聊阅读推广这些工作里的细碎感触。
韩浩月:我的信会多一层社会观察,因为我常年写文化时评、影评、故乡散文,习惯从日常小事延伸到时代情绪。比如看到城乡通勤、中年人的漂泊、乡土与城市的割裂,我也会写进信里。绿茶擅长“向内”写阅读与生活之美,我习惯“向外”写人和社会的关系。两种视角刚好互补,读者读起来不会单调。
“六根”相伴十余年,“和而不同”
北青报:聊《村郊通信》,绕不开你们共同的圈子“六根”。很多年轻读者不清楚“六根”是怎么形成的,六位成员各自侧重什么方向?
韩浩月:“六根”成型算下来十几年了,最早就是经常凑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写作者,后来六个人固定下来:李辉主攻传记文学,深挖文坛史料;叶匡政写诗歌、深度文化评论;潘采夫写随笔、体育评论;武云溥做深度非虚构;绿茶专注书评、书话、阅读推广;我写散文、时评、影评、故乡叙事。六个人写作赛道有重叠,但各有不可替代的专长。
名字“六根”来得很随性,当年大家经常小聚,自嘲“六根不净”,后来一起注册公众号、出合集,干脆用“六根”做名字,也一直沿用下来。我们没有所谓“抱团造势”的想法,不存在互相吹捧、流量捆绑,更多的是彼此陪伴写作。
绿茶:不少文人圈子,要么依附机构,要么带有商业合作目的,聚散全看利益。“六根”不一样,十几年里,没人中途离开,大概就是因为我们的相处不涉及功利往来。我们会联合出《记得有人在等你》《小城》这类合集,会一起组团去各地做文学驻城、城市走访,写完文章会互相提意见,推崇“和而不同”,哪怕写作理念有分歧,也能好好交流,这是相互陪伴可以长久的关键。
北青报:六个人里,你们两位被公认为“最高产”,常年稳定输出,年年出新书。在“六根”的相处模式里,其他人的存在,会不会倒逼你们保持写作节奏?
绿茶:会有潜移默化的督促,但不是互相攀比出书数量。我们经常在微信群分享写作进度,谁写完一篇长文、谁完成书稿初稿,其他人客观提修改意见。我自由写作这些年,有时候会倦怠,可看到韩浩月持续写故乡系列、时评,潘采夫坚持更新随笔,就觉得自己不能松懈。
我从业经历很完整,早年做《新京报·书评周刊》编辑,后来做杂志主编、出版社副总编,2016年彻底转为自由创作者,主业写书评、画书店插画。我的写作素材来源特别稳定:跑书店、访藏书家、参加好书评选、走访各地阅读空间,只要出门,就能攒下写作素材,几乎不存在无东西可写的困境,所以能稳定一年一本新书。
韩浩月:我完全认同绿茶的说法,“六根”对我来说,是一群能说真话的同行。很多写作者写完文章,只能发给编辑,同行之间碍于情面不敢提尖锐问题,但我们六个人之间,文章哪里空洞、观点单薄、细节不足,都会直接点出来,这种坦诚很难得。
我从20多岁开始持续写作,到现在没有断更。我从来不靠灵感写,灵感太飘忽,不能当创作依靠。我的方法是抓生活细节,城乡通勤、老家亲友、社会热点、观影感悟,无数细节积累起来,就是源源不断的素材,这也是我能常年高产的核心原因。
两种写作脉络,一柔一锐
北青报:对绿茶的文字,大家评价普遍是温和、治愈,常年深耕书话、书店主题,您的写作脉络是怎么一步步形成的?
绿茶:我的写作原点,全部来自“书”。大学毕业之后第一份工作就是文化媒体编辑,每天接触新书、作家、书店,十几年在阅读领域,相当于只围绕一件事深耕。早期我只写短篇书评,客观评价作品优劣,做榜单评委,给各大媒体荐书;后来慢慢觉得单纯书评太单薄,想记录人与书相遇的故事,便开始写书话散文,写淘书经历、老书店变迁、藏书家往事。
后来,我开始用钢笔手绘全国各地书店、私人书房,尝试画画搭配短文的方式,衍生出《所幸藏书房》《如果没有书店》这类图文集。
我的性格本身不犀利,不爱尖锐批判,更愿意捕捉温柔、细碎的人文暖意。我始终觉得,文字不一定非要针砭时弊才有价值,记录阅读之美、城市里快要消失的独立书店、普通人藏书的小幸福,也是一种对时代的记录。很多读者说我的文字像一杯温茶,没有激烈冲突,但读完心里安稳,这正是我刻意追求的风格。
常年担任深圳读书月十大好书、华文好书榜评委,全国各地跑书店做分享,这些经历让我的写作不会脱离现实。我不是躲在书斋闭门造车,而是走遍大小城市,亲眼观察当下阅读生态的变化,再把观察落进文字里,所以每本书都有真实落地的生活底色,不会空洞悬浮。
北青报:韩浩月的写作横跨时评、故乡散文、影评、两性随笔,文字兼具理性锋利与乡土柔软,这种双重风格又是怎么平衡的?
韩浩月:我的写作分两条清晰主线,一条向外,做社会文化观察,写时评、影评;一条向内,回望乡土,写故乡系列散文。两条线同时推进,互相平衡,避免文字走向极端。
早年我写两性随笔、通俗文化评论,文字直白通透,剖析当代男女情感、大众流行文化;随着年龄增长,对故乡的思念越来越重,开启了故乡三部曲写作:《错认他乡》写漂泊者的迷茫,《世间的陀螺》写返乡后的和解,《我要从所有天空夺回你》写中年人与故土的深度联结。三本书完整记录着一个农村青年进城几十年的心路变化。
写时评的时候,我需要保持理性、客观,精准捕捉社会细微情绪,文字要犀利直白,一针见血点出城乡、中年、文化行业存在的现实问题;写故乡散文时,我会主动收束锋芒,用克制隐忍的笔触写亲人、故土旧事,悲伤而不激烈宣泄,也就是我常说的“以柔承重,以静制动”的叙事方式。
很多读者疑惑,为什么我既能写尖锐社会评论,又能写柔软乡土散文。我想,本质上在于我一直坚持“双重视角观察世界”:站在城市观察者角度看时代变化、站在乡土儿女角度回望来路,两种视角交织,文字才不会单薄。我认为写作的核心准则是“真实”,散文、评论都拒绝虚构修饰,所有故事、观点全部来自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家住燕郊,通勤十几年,每天往返途中,见证了太多普通人的漂泊日常。这些通勤路上的见闻,也都转化成了我文字里的社会观察素材。
北青报:对比两位的文字,绿茶偏向书斋人文美学,韩浩月偏向城乡现实思辨,两个人在两种完全不同的写作路径上,如何长期保持深度交流?
绿茶:我们看似写作方向不同,但底层追求完全一致:都拒绝悬浮、空洞的文字,坚持从真实日常里提取内容。我从书本、书店日常提取素材,浩月从城乡社会生活提取素材,只是取材渠道不一样,内核都是记录当代普通人的生存与精神状态。
线下多场分享会上,我们都聊过,现在一些写作者喜欢凭空抒情、堆砌华丽辞藻,缺少真实生活积累,文章读起来空洞无物。我和浩月常年高产,根源就是从不脱离现实,哪怕视角不同,也能顺畅对话,互相读懂对方文字背后的思考。
韩浩月:补充一点,我们都属于长期持续写作的创作者,明白日复一日写作的孤独感,彼此能共情写作路上的疲惫与瓶颈。我写故乡三部曲写到卡顿的时候,会写信问绿茶;绿茶整理书店图文,对城市文化变迁产生困惑时,会和我探讨……书信刚好是一个彼此深度交换思考的载体。
创作者如何守住长期写作的恒心
北青报:你们两位多年保持高强度写作,有没有普通人也能借鉴的坚持写作的方法?
绿茶:先说我的经验,第一,找到专属、稳定的素材赛道,不要什么都写,积累才会越来越厚,越写越轻松。如果今天写美食,明天写职场,后天写影评,每个领域都浅尝辄止,很容易写到枯竭。
第二,养成随手记录的习惯。随身带小本子,逛书店遇到有意思的店主、罕见旧书、读者动人的阅读故事,当场记下来,碎片化素材攒多了,随便整理就是完整文章。我手绘书店也是同理,走到哪画到哪,日积月累攒下几百幅手稿,直接支撑多本图文书籍出版。
第三,降低对“灵感”的依赖。很多人觉得没灵感就不能写,我不这么认为。写作本质上是日常工作,和上班打卡一样,固定每天留出一段专属写作时间,哪怕只写几百字,也要坐在书桌前完成,长期坚持就会形成文字习惯,不会轻易断笔。
成为自由写作者之后,我也会遇到收入不稳定、市场冷淡的焦虑,但我始终保留线下阅读推广这条路径,去各地书店讲座、做读书分享。因为和真实读者接触,能持续获得创作动力,不会陷入闭门造车的自我内耗。
韩浩月:我的坚持方法和绿茶有共通之处,但更偏向现实观察层面。第一,依靠细节写作,细节永不枯竭。宏大社会议题普通人很难把握,但生活细节人人都有:老家的一场葬礼、通勤地铁里陌生人的神态、父母一句随口说的话、一部院线电影传递的大众情绪……微小细节都能延伸出完整文章。
第二,接受写作状态有高低起伏,不追求每一篇都是精品,不要希望每一篇都能出圈、获奖。大部分文字应该是自我梳理、时代记录,少数优质内容自然会沉淀成书。如果每写一篇都追求完美,很容易产生畏难情绪,干脆停笔不写。
第三,依靠同路人互相支撑——这也是“六根”带给我的帮助。独自写作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觉得文字没有价值,但和朋友们定期见面交流,聊聊各自的写作困境,会发现所有人都会遇到瓶颈,不一定是自己能力不足。调整心态之后就能重新动笔。
我还有一个长期习惯:定期重读自己的早年文章。回头看十几年前的随笔、评论,能清晰看到自己观察视角的变化,也能找到新的写作切入点,或者持续深挖同一个主题,越写越有深度,不会重复自我。
北青报:中年时期的写作和年轻时期有什么区别吗?会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观察社会的视角变得钝化?
绿茶:年轻时写作,更追求表达观点,总想输出独特看法,文字带着一股急切感;人到中年,心态平和很多,很少刻意标新立异,更愿意安静记录,接纳生活原本的模样。观察社会的视角不会钝化,反而会更细腻。年轻时候逛书店只关注稀缺好书,现在会留意独立书店店主的生存困境、实体阅读行业的兴衰,能看见行业背后普通人的生存压力,文字多了一层共情,不再只局限于书本本身。
韩浩月:年轻时的写作冲动强,情绪外放,写评论尖锐直白;中年之后学会克制,看透很多社会表象,但不会麻木冷漠。我现在写城乡、故乡议题,不会单纯批判,会理解不同群体的难处,文字多了包容感,观察更立体完整。我认为只要保持持续出门、持续与人交流,视角就不会僵化。我常年往返燕郊与市区,接触大量通勤普通人;每年回老家看望亲友,接触乡土环境,两种生活场景来回切换,源源不断地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不会困在单一环境里思维固化。
文字最终落笔于普通人与时代
北青报:对于在流量至上、快餐文字泛滥的环境里,坚持长线、真诚写作的意义,有什么看法?
韩浩月:短视频、短资讯占领大众碎片时间,深度随笔、书信、长篇散文受众变少,但总还有人需要“慢文字”,需要能沉淀情绪、记录时代的完整文本。《村郊通信》出版后,很多读者留言,说读完很愿意放下手机,重新静下心读书、和朋友深度聊天,这就是“慢文字”不可替代的价值。
绿茶:我补充两个层面,第一是阅读文化层面。现在实体书店生存艰难,碎片化阅读成为主流。我常年写书店、做阅读推广,持续记录各地独立书店的生存故事,本质是为正在消失的线下阅读生态留存文字档案。很多年后,后人想了解2020年代实体书店的现状,我的图文书籍会是第一手记录材料,这是文字留存时代的意义。
第二是文人交往层面。“六根”提供了另一种相处范本:同行不一定是竞争关系,可以彼此扶持、坦诚交流,不用互相攀比流量、销量,专注自身创作即可。能找到审美契合的同路人,创作之路会轻松很多。
北青报:最后聊聊后续写作规划,以及《村郊通信》是否给你们未来的创作带来一些启发?
绿茶:书信这种慢交流形式,我之后还会延续。书信最大的优势,是能放下对外表达的包袱,完全抒发内心真实思考。未来会持续和不同领域的好友书信对谈,整理成新的文字合集。当然我的主线创作依旧是持续记录中国民间阅读生态。
韩浩月:《村郊通信》让我意识到,对话体文字拥有独特魅力,两个人双向交流,能碰撞出独自写作想不到的思考。后续我会继续故乡叙事,同时持续跟进城乡社会观察,写更多贴近普通人现实的文化随笔。
我始终认为,写作者一辈子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持续观察所处的时代,不回避真实生活,不迎合浮躁潮流,用朴素直白的文字,留住一代人的生存记忆。哪怕文字传播范围有限,只要真诚记录,就有长久留存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