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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间的交往是懂得、欣赏和成全 ——由茅盾文学奖作品《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想起一段文坛佳话
来源:北京日报 | 孙永庆  2026年07月17日11:17

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往事。前些日子,在中央电视台看了一档电影经典作品回顾的节目,又看到了《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由周克芹创作的电影同名小说全文刊发在1979年第2期的《红岩》杂志上,1980年5月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了单行本,6月,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始连播。

一时间,这部作品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以至于在1981年,八一电影制片厂与北京电影制片厂都推出了同名影片。在那个娱乐生活极其贫乏的年代,两个“许茂”前后脚亮相大银幕,这在电影行当里算得上一桩稀罕事,也印证了这部小说之深入人心。1982年,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摘得首届茅盾文学奖。

写作的根在普通人身上

这些旧事勾起来的兴趣,便是翻读周克芹的一本旧书:2013年1月,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周克芹散文随笔》。这本书是周克芹的老友林文询编的。书里收了散文、创作谈、报告文学、电影文学剧本,还有附录,能看出周克芹在文学创作上的心得与建树。

读这本《周克芹散文随笔》,最让我动容的,还是他对青年作家的提携与帮衬。在《文学的突破与创新》这篇文章里,他跟青年学生们聊文学创作里的困惑与现状,谈突破与创新,自然绕不开文学创作的继承问题。有人说传统的不中用,有人说西方的行不通,也有人在中间和稀泥。周克芹是怎么看的呢?他觉得:眼下不论青年作家,还是他们那一茬儿中年人,无论是对传统的继承,还是对外国理论的借鉴,两方面都做得不够扎实,这才是症结所在。他们这代人书读得少,这一点跟老一代作家没法比。老一代作家像茅盾、巴金、艾芜、沙汀等都是学养深厚的人。他们这些中年人聚在一块儿,常说自己底子薄、书读得少。年轻人比他们强,他接触到的青年作者里面,好读书的大有人在。青年人朝气蓬勃,思想比他们放得开,读的书也更多些,这是在给文学创作铺底子。所以文学创作要突破,要创新,头一桩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学习与生活。他结合自己写《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体会,谈了突破与创新里需要注意的关键:那就是写小人物,写普通人。古今中外流传下来的作品,多半都是写“小人物”的。作家只有把自己当作普通人,才能共情百姓的悲欢,才能摸到底层人的盼头与念想。这和时下提倡的新大众文艺、大众写作、素人写作,写普通人的日子是相通的。这些推心置腹的交谈,包含着周克芹对青年作家们的殷殷期望。

慧眼识珠照亮新秀前路

关于周克芹对青年作家的关怀,我在读了他的《〈博艾霍拉诱惑〉读后》和《阿来〈旧年的血迹〉序》后,感触更深了。在《〈博艾霍拉诱惑〉读后》中,他对金平的短篇小说做了评析。他觉得金平的短篇小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闹出大动静,可也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拿来读一读。就像那些经得起时间打磨又不随波逐流的作品一样,既有不落俗套的品格,又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类型。虽说不至于“轰动”,却自有一份生命力。这些评说,会对青年作者产生深远的影响。在《阿来〈旧年的血迹〉序》里头,周克芹对阿来的文学创作做了一番品评。他先讲了阿来小说创作的近况,给予很高的评价。他觉得阿来的小说跟别的青年作家不一样,不像在写小说,倒像在写诗。阿来试图对他那个民族的历史做一种诗意的把握,这种努力很有意味。这样的努力让他的作品在思想与艺术两个层面上,跟他们省(编者注:四川)里其他青年作家拉开了距离。把他的小说跟国内几位已经有些名气的藏族青年作家的作品放在一起看,各有各的特点。周克芹对阿来小说的这番评断,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后来,阿来凭着长篇小说《尘埃落定》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

《旧年的血迹》是阿来的第一本小说集。在周克芹的极力推荐下,这本集子被收入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文学新星丛书”第六辑,出版时间是1989年5月。这套丛书值得多说几句:到上世纪90年代,作家出版社陆续推出了十三辑,意在扶持文学新人,活跃创作,给青年作家搭桥铺路。如第一辑里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第二辑里张平的《祭妻》,第五辑里刘震云的《塔铺》,第六辑里迟子建的《北极村童话》和阿来的《旧年的血迹》,第八辑里格非的《迷舟》,这些作家后来都凭借相关作品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这套丛书当年在文学青年中间影响很大,不少人就是从这里起步,一步步走向了更广阔的创作天地。

阿来的这本小说集,收入了《老房子》《奔马似的白色群山》《环山的雪光》《寐》《旧年的血迹》《生命》《远方的地平线》《守灵夜》《永远的嘎洛》《猎鹿人的故事》这十个短篇。小说以藏区生活为底色,写出了藏族独特的风土人情与民族精神,别有一番气象,读来觉得格外新鲜。这本书获得了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阿来从此便走上了文学创作的坦途。回过头来看,如果没有周克芹当年的慧眼识珠和无私举荐,阿来的文学道路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一个前辈作家对后辈的提携,有时候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文字见证两代文人相知

多年以后,阿来写了篇散文《一本书与一个人》,收入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简阳有个周克芹》里,回忆他跟周克芹交往的旧事,讲了小说集《旧年的血迹》出版经过,把这本集子和这篇序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阿来在文章里写道:“克芹老师是我青年时代唯一遭逢的著名作家。但我去看他,只是要谈谈小说。他帮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但我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替我写了序,我也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所以,今天来回忆自己第一本书的出版,其实就是回忆一个人,回忆一种风范,一种文人之间互相交往的方式:不计功利,回味悠远。”他也带着几分遗憾地说:“我没有做到像他对待我那样对待后进的文学青年。”这篇散文写的正是两代作家之间那份惺惺相惜的情谊。

阿来成名后获得了多项重量级的文学奖,他在文章里流露出对周克芹真诚而深切的感念。周克芹与阿来之间的文学传承,就那么静静地发生着。文人之间的交往,本就不需要太多的功利算计,懂得彼此,欣赏彼此,成全彼此,这就够了。周克芹对阿来的帮助,是默默的付出;阿来对周克芹的怀念,是发自内心的思念。这样的故事,在今天读来依然让人觉得温馨。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