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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疼痛中铺展出一朵花——读陆鸥《魔法朱顶红》
来源:西湖杂志(微信公众号) | 张菁  2026年07月19日21:02

对于文学来说,它值得重视的价值不是告知我们这个世界的已有发生,也不是指认生活中的曾有和可能,而是通过故事的方式,唤起我们的悲悯和理解。共情力和价值观是文学内核中尤其珍贵的部分。或许源于同性别之间的惺惺相惜,从《孩子们去游泳》到《魔法朱顶红》,陆鸥对笔下的女性一直饱含体恤与疼惜,那是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感。我们知道,写作对每个人来说都有着自己的意义,有救赎,有释然,有拯救,有释放。这种种的意义发自自我,但却不知不觉,也必然蔓延至笔下的人物。成长小说的书写,作者常常能够在书写的过程中拥有置身事外的冷静,在对来时路的回望时依然增添了理性。这也许是源于个人有意识的放置。但即便如此,读陆鸥的这篇作品,还是觉得心惊和心疼:心惊于孩童之间的欺凌细节,掂量算计,有恃无恐;心疼女孩的一再忍耐和无能为力,最终却在无力中努力开出花。陆鸥无疑欣慰于女孩之间彼此的扶持和友善,所以把内心的爱与善灌注进笔端,最终凝成向上的力量。

我们所有的经历、体验、感受,最终成就的都是对生命的理解。如同生活里没有单一的恨,陆鸥在小说一开始就引出《爱的教育》一书,也是在一开始就点入了生命中爱的力量。我记得在一次参加中意文化活动时,主讲人谈到,迄今为止国内翻译版本最多的意大利作品是《爱的教育》,已经有一千多个版本。在陆鸥的作品中,它也出现在主人公吴纯纯的小小世界里。它是吴纯纯最喜欢的语文老师在离开学校前送给她的礼物,书中还夹了一封信,希望她能更勇敢一点、更独立一点。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敏感而又容易受到温暖的感召,对于施老师而言,也许这只是一种仪式感的师生情谊,但这份祝福成为纯纯内心的支撑。这也正是陆鸥想探讨的人间之爱。

两个四年级的女孩吴纯纯和蒋钰贞,是陆鸥笔下在疼痛中长出的花朵。她们友善、互助,每天中午去老师开办的小饭桌吃饭和午休,但期间要忍受来自六个男生的欺凌。她们被跳绳抽打,被装着沙子的矿泉水瓶子砸,被桌子挤到墙角,这些时候,老师在午睡,做饭阿姨不见人,她俩被隔开位置分别欺负,能做的只有忍和躲,甚至说不上是为了求全而委屈,只是单纯地躲闪和忍耐——现实中,这一年龄段的女孩并没有清晰的自我,她们很难知道自己之所以这样做的清晰目的。陆鸥在小说中真实具体地记录了被欺凌的细节。如何熬过这样的事件和时间?吴纯纯有自己的方法。被推倒在地上擦伤手掌的时候,看到砖面边缘破损的缺角,她说,更多的细节意味着更少的痛苦。她在脑海里编织情节,抵御现实中的疼痛:

注意力高度集中,聚成针尖那样小的一点,但并不放在自己身上,而是锚定无关紧要的外物——地砖、石子、落叶,墙根处一列缓慢行进的蚂蚁,窗台上见叶不见花的朱顶红。更多的细节意味着更少的痛苦。

观察和思考从来不止是能力,更多地是经由此发现自己,确认意义。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说,小说存在的唯一理由是发现唯有小说才能发现的东西,即对人的具体存在的映现。能够在记忆或他者的经验中找到小说才能够表达的意义,这是一种能力。陆鸥将特殊年龄段的孩子置于校园霸凌这样一个非正常的社会环境中,目的在于从严酷的变化中观察个体的反应,从而感受茁壮成长的柔软灵魂。蒋钰贞虽然比吴纯纯更弱小,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在危险来临前尽可能地站在好朋友的身前。在洪老师貌似微笑实则含有严厉意味的质问下,蒋钰贞主动将去小饭桌迟到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做工的阿姆看到孩子们之间的欺凌,不言不语,吴纯纯气不过,蒋钰贞却宽慰她,要体恤老人家的不容易,如此老了还出来做工,可以想象她有她的不容易。

在两个人物中,吴纯纯是幸运的,即使她知道父母正在闹离婚,也依旧被父母宠爱呵护着。父母尽可能给予她能付出的一切,身为独生女,她是父母的唯一。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纯纯是一个敏感倔强的孩子。她会在听说自己的好朋友之前就住在狭窄逼仄的房子后,为自己刚刚对类似脏差环境的嫌弃感到抱歉。受到成长环境的浸染,她对平等、公正尤其在意。她在施老师信笺结尾的落款和日期里,体验到了庄严和郑重。在蒋钰贞弟弟的提议下,男生们把她书包里《爱的教育》拿出来泡在水里,还有施老师给她的那封信。这激怒了她,最终让她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节奏、气息、色彩、线条、气味……我们和世界相交时,会慢慢发现独特的感知方式,拥有和世界交流的秘密通道。人物对环境和他人的敏感,暗示了陆鸥是在用打开的五官来感知周围的,她对字形、字义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在《魔法朱顶红》中,她对有着绞丝旁的字表现出极度偏爱;在《孩子们去游泳》中,她羡慕母亲凝练和悠远的名字。字意味着境,也是从单个字营造出的情境。在众多色彩中,红色一再地露出。朱顶红、红色小楼、红色塑料膜、红陶方砖、红色悬崖、红色蝴蝶……亮眼,也惊心。

刚刚大扫除过的教室,窗明几净,有一股淡淡的阴干臭味,来自抹布水和粉笔灰的混合。

声音就像草丛上空聚集的蚊蚋,在她的皮肤上密集地起落。

色彩和气味相叠交织。

她的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常年做工的架势,有种三心二意的敏捷。那薄膜展开落下却是轻飘飘地,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充满不情愿的滞后。

快与慢同时存在。陆鸥在对写作的再造中,设置了一系列的记忆密码。

陆鸥笔下那些细节的本真和凌厉,一点点划割着柔嫩的内心。她不仅在写女孩承受,更在写她们的反抗。她没有让我们感受到是在刻意地回到那个时代,而是故事正是在那个时代发生,我们仿佛乘着时光机,就在那一刻看到和听到当时的情形。其中包括那些欺侮的方式,甚至欺侮本身,也包括那些纵容和无视。在去除幻象时,看到微善,看到无奈,看到温情。但让我们痛心的是,即便如此,她们能怎么样呢,她们可以怎么样呢?

在小说中,朱顶红是一个鲜明而饱含深意的意象。朱顶红的那抹浓烈,像伤口的放大,更像内在的绽放。在魔法中,童话故事里,朱顶红的英文源自希腊文的“闪耀”一词,意为追求爱。在吴纯纯常常被打的阳台上,摆放着一盆朱顶红,她是在想象中搭建自己的世界,不仅仅在其中感受自由,更以此抵御外在的风暴。被欺负后,她在《安妮日记》中划出重重的线,以此表达内心的愤怒,她写信去呐喊公正的回归。同样是不屈从,面对弟弟的跋扈和嚣张,蒋钰贞清楚不管怎么做,自己都会是那个挨打的人,她选择以顺从躲过风暴。而在她被冤枉时,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来抵御冤枉和不公正。这微弱处的发声虽然轻小,但发出就是态度,就是开始。愿每个女孩都逐步拥有成长的力量。

校园霸凌绝对不是某个孩子偶然的经历,而是世界上各个国家普遍存在的、严重的社会问题。而每一次霸凌的发生都会给受害的孩子带来有可能影响一生的恐惧和伤痛。从《海星女孩》到《少年的你,如此美丽》,我们在很多文学作品中看到这样的案例。陆鸥的不同,在于进入被伤害者的内心世界,以四年级女孩的视角展开故事,捕捉孩童独有的思维,用纯粹的童心反衬周遭的丑恶。如同一盏灯,会让夜更黑,也会让人生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