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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增殖与生命更新——中篇小说《沙漠玫瑰》简评
来源:《长城》 | 吕东亮  2026年07月19日21:03

张锐强的中篇小说《沙漠玫瑰》讲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做义工的故事。故事饶有趣味,让人感叹人性风景的旖旎。

故事的主人公陈朝歌是一位中年女性,负载了中年女性的焦虑和伤痛:婚姻处于瓦解的边缘,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日益呈现出贫乏无聊。依照流行文化的叙述,这种情感世界逐渐荒漠化的女性要么出轨或者不断地搞暧昧,要么孤独变态不可理喻。《沙漠玫瑰》中的陈朝歌没有堕入俗套,她在偶然情况下加入了老同学第五梅所在的义工团队,越来越深地介入了对困难人群的帮扶,收获了自己的人生新经验,情感的玫瑰重新绽放。

陈朝歌加入义工团队,为自己带来的首先是经验的增殖。对此,小说的交代很是直接明快:“虽然要去的家庭难免脏乱,于她而言却是清新扑面。确切地说,是给了她全新的视角。以往在工作中接触到的要么是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要么是不苟言笑的政府官员,或者开口国学闭口养生的成功人士。就这么说吧,像透过飞机舷窗观察世界,而今则实实落落地置身人间,烟熏火燎鸡鸣狗吠的人间。队员的职业本身也是五花八门,滴滴司机、外卖小哥、飙车一族、驾校教练、店铺老板,美容美发师、中医药剂师、饭店厨师外带建筑商开发商……一句话,就是一个完整的社会。这种泥沙俱下的成员构成,让陈朝歌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中学时代。”这种久违的经验及其氛围是陈朝歌所喜悦的。小说所展现的陈朝歌的生存新感觉令人感同身受,也令人深思。随着社会转型期的逐渐结束,我们的生活随着人群的圈层化,也越来越变得定型化。对于陈朝歌这样的中产中年女性来说,她们在享受伴随定型化而来的人生安稳的同时,会感知到生活的庸常无趣和生命活力的丧失,甚至会产生一种生存的虚假感。这是陈朝歌所难以忍受的。小说点出“中学时代”,我觉得有特别的意味,除了与后面的刘洋、蒲心怡构成两代中学生的对话之外,还在于揭示一个被忽略的历史存在:陈朝歌这代人上中学的时候,社会正在释放转型的活力,她们又是处在活力四射的青春时节,所接受的人生信念教育又是改造社会以实现自我价值——历史变迁之快真是让人猝不及防。于是,陈朝歌选择义工队这一刷新存在感知的方式。她选对了,尽管后来的故事证明这是个不无艰难而且充满风险的选择。

义工队这样的组织,对于陈朝歌这样的久困圈层之人来说,就是进入广袤生活原野的一个便利通道,恰如运送外星人进入地球的一只飞船。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说《沙漠玫瑰》讲述的故事具有“外来者进入新空间”的叙述学意义。同此类叙事模式中的故事一样,外来者增加了很多新经验、新体验,并因此获得了新成长。但模式究竟是模式,值得关注的还是模式之外的新经验、新体验和新成长,这牵系着我们时代的生存感知和生命洞察。小说中,义工队的活动为陈朝歌敞开了别一番现实样貌:脏污不堪、散发着尿臊味的孤寡老人的居室,贪得无厌、躺平摆烂的困难户,嫌弃带东西少、势利尖刻的村干部;富有智慧且体贴人意的义工队长、第五梅等组织者,真诚朴实、满腔热忱的义工队员虎伟、小路,戴着大金链子、开着顶配法拉利、身为“拆二代”却踏实肯干的义工元维清;“全无陕北气息、一派江南风韵”的乡村风景,“自带苍凉”、让人无限感慨的山川大地、历史遗迹。这些人与事,都在陈朝歌生活的“别处”,无论好坏,都赋予她纾解焦虑的能量。小说对这些的叙述颇为用心,笔墨虽然简洁,却也细致到位。如果单单考虑陈朝歌与蒲心怡的纠葛这一主要情节的话,这些叙述与描写大部分都是闲笔,功能主要是增强情感气息、调节叙述节奏。但如果考虑陈朝歌这一主要人物百无聊赖的生命状态来说,这些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枝蔓,而是型构其新的经验世界的重要内容。如此说来,义工队对社会圈层壁垒的刺破真是强劲有力的,这对陈朝歌来说是难以抗拒的吸引。

结对子帮扶蒲心怡,是陈朝歌深刻体验当下社会现实的开始,她由此遭遇一场超强度的灵魂冲击,小说的紧张感也由此而来。对蒲心怡的一对一帮扶,意味着陈朝歌对一份责任的独立承担,尽管义工队一直是不曾缺席的后援,但陈朝歌毕竟要独自面对一系列事务,不能再像从前参加义工活动那样心无挂碍,从团队中获得一种安全感。她虽然是合适的人选,有个与蒲心怡同龄的女儿可以参照,但难题在于蒲心怡是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因而这种帮扶不可能是一次性的,也不可能仅仅限于物质层面。小说没有回避蒲心怡成长中的烦恼——她自己的以及她带给其他人的,也没有将她作特殊化处理——特别懂事或者特别不懂事,而是直面这个时代的女孩所可能有的心理和行为,诸如爱美、敏感、独立、大胆表白、早恋、重视自我权利等等,小说中都有非常到位的描写。蒲心怡的这些事,有些在陈朝歌等人的经验范围之内,有些则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部分,是对陈朝歌认知经验的刷新,也是一代人对另一代人的经验冲刷,丰富着我们时代的精神面相。帮扶蒲心怡的过程,陈朝歌并不总是欣慰的,甚至有不愉快的经验,她小心翼翼地呵护蒲心怡,但还是遭遇危机时刻。因恋爱纠纷和考试失败而产生严重心理困境的蒲心怡离校出走、下落不明,纠缠蒲心怡的男生在网上将陈朝歌削减资助的事进行了歪曲渲染,网络上很多喷子对作为众矢之的的陈朝歌进行诋毁中伤,政府多个部门关注这一事件,蒲心怡父亲不通情理地提出索赔威胁,这些纷至沓来的经验如狂风暴雨一般猛烈地攻击陈朝歌,令她陷入难以承受的暗黑时刻。对于此前一直处于无端焦虑之病态的中年女性来说,这个实实在在的事件可真够力道的,对于治愈虚浮的焦虑可谓是以毒攻毒的虎狼之药。小说对此的叙述急管繁弦,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代入感,读来颇为酣畅淋漓。这种经验是我们当下时代的典型经验,但虽说典型,加诸自身却不堪消受,很多时候我们只是这些社会镜像的阅读者。小说相当真实地呈现了普通人作为镜像主体时的困境,对媒介社会不无批判之意,值得人们深思。

蒲心怡危机的解决是令人欣慰的,她最后考上了大学,实现了自己的预期,并且在陈朝歌的带领下参加了一次义工活动,懂得回馈社会。这是一个温暖人心的场景,呈现了美丽的人性风景,确证了人类的美好信念。受到伤害的陈朝歌在经历一番情感的浮沉之后并没有退出义工队,而是变得更加强悍了,这种强悍不是心寒而冷硬,而是经验沉淀、热情内敛所致。多少有些令人意外的是,陈朝歌的婚姻经由这次事件也得到修复,她与丈夫刘翔宇重新发现彼此,生活得以更新。还需要提及的是,蒲心怡克服心理障碍,重返校园,主要得益于刘洋的劝慰。作为生长于城里的同龄人刘洋,有着消解媒体能量的心智,是当下社会新的情感结构的体现者。这位拥有媒介素养(媒商)的一代新人,不能不让我们刮目相看。

《沙漠玫瑰》这篇小说,可以说是一篇陈朝歌“扶贫记”。这篇小说别出心裁的地方在于扶贫者是一个中年女性,她说得上中产阶层(尽管其收入在神木这一富裕矿区位于平均值以下),生命状态是焦虑空虚,扶贫使她获得重新生活的契机。小说题目“沙漠玫瑰”的比喻是恰切的,沙漠是她之前的生命状态,而“玫瑰”则是她生命重新绽放的状态。只是,这重新绽放的方式非同寻常。读《沙漠玫瑰》这篇小说,我自然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两篇写中年女性的小说:张楚的《中年妇女恋爱史》和邵丽的《九重葛》。《中年妇女恋爱史》讲的是中年妇女茉莉不断寻觅恋情却在欲望与流俗之间逐渐困顿的故事,女性生命状态之不堪令人喟叹;《九重葛》写生于高干家庭、养尊处优、有严重洁癖的中年女性万水与一位懂得怜惜她的精英男性相遇、相恋而重新获得幸福的故事,中年女性由此获得来之不易的自我救赎。茉莉不断追寻和更换人生伴侣,在背叛与被背叛之间的挣扎中生命逐渐委顿,麻木的心灵不再有获得救赎的企望;万水作为挑剔的中产女性,遇到自己中意而又在意自己的精英男性,实属偶然的幸运,可遇而不可求。所以,实质上,《中年妇女恋爱史》和《九重葛》都没有提供中年女性摆脱焦虑、重新成长的途径。对照起来,《沙漠玫瑰》中的中年女性成功地实现了生命状态的更新,陈朝歌这朵玫瑰光彩夺目。陈朝歌的经验增殖以及随之而来的生命更新并不是难以寻求的。随着我们社会富裕及文明程度的提高,义工活动会越来越普遍地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成为我们拓展经验、充实生命的重要途径。陈朝歌的道路是可以复制的。

《沙漠玫瑰》的作者张锐强,是一位写作经年、技艺娴熟的小说家。张锐强在小说创作领域有着多套笔墨,既钟情于军事历史题材小说,又长于现实生活题材小说。由于近年来军事历史题材作品创作量较大,声名颇显,张锐强的现实生活题材小说获得的关注相对少一些。其实,他的成名作《在丰镇的大街上嚎啕痛哭》就是对现实“正面强攻”的作品,在当时文坛备受好评。《沙漠玫瑰》或许可以视为张锐强对现实生活题材的正式回归,这样的回归是值得表彰的,尤其是在小说里现实气息日益稀薄的当下。言及此,我觉得《沙漠玫瑰》对当下创作颇有隐喻意味。小说中的陈朝歌发现生活的贫乏,因此产生焦虑,进而参加义工队并为由此而得的新经验而喜悦。陈朝歌此举算得上别有意味的“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了。我们当下的文学不也需要“深扎”而获得经验的增殖吗?著名评论家胡风先生一直主张作家要有主观战斗精神,勇敢地与现实生活纠缠、搏斗,从中相生相克而成就一个新的创作主体。陈朝歌像极了胡风先生理想中的作家,如果她能够从事创作的话,她一定会走出狭窄的书斋,到大天大地、无数人们中缠斗,为我们描画出深沉阔大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