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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可能杀死三百只大象,也不能想象大象的腿有多疼”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杜梨  2026年07月21日16:38

“你知道吗?还有网友提过那种暴论:我们把这三百头大象杀了吧!这样每年就不用浪费那么多钱在大象身上了。” 朋友对我说起大象保护,提到那些艰辛和不易时,忽然冒出这一句。

我很吃惊,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三百多头大象不可能被全部杀死。第二个念头是,大象很记仇,它们一定会记住且报复回来。第三个念头是,云南和云南人为这三百多头野象付出了很多。

想去版纳野象谷看野象,最好是在二三月。我们去是2024年底,几乎不可能见到行踪不定的野象。因时间仓促,我也没能在 “人象和谐第一村” 的香烟箐里多住一段时间,没能在夜晚看到野象群走过村边。过去,因香烟箐在野象群的短距离迁徙通路上,大象们总去田里吃自助,村民们割胶也不敢出门。为了自身安全和保护野象,村民们从老地方迁走了,但象群还总是溜溜达达来找他们。香烟箐便筑起绿栏杆,每晚村中最后一个进门的,要记得把铁门锁上。回北京后,我依然会收到来自猬胄发的野象消息。那天,有头野象忽然进了版纳植物园,人们闭门不出。野象慢慢遛弯,经过我们走过的3H桥,还去了我们老去的傣泐金湾,或许想找点吃的,结果把人家的门拽坏了。老板重新装修时,还想打出招牌“大象优选”。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隔着三千多公里,我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相逢呢?

2021年,云南野象短鼻家族从西双版纳一路北上至昆明,引起了全世界轰动。好友、青年科学工作者猬胄在昆明的一个村子里,恰好遇到了短鼻家族,并拍下了照片。而我羡慕之余,只能“想象”。

人们在大象身上加了诸多想象,这些想象多是从动物园,纪录片,动画片和书籍里得来的,看见象在狭小的象舍里摇头晃脑,状态很差,也会联想到自己的生活。但那切实的痛苦是大象的,不是人的。人可以如实诉说自己的痛苦,但不能将大象的痛苦赋形给自己。

人和大象或许有相似的痛苦,比如腿疼。又或许大象比人重很多,可能比人更疼。小时候,我住在动物园旁边,和大象比邻而居。我并不知道,隔壁的亚洲象阿拉莉雅从那时开始就一直腿疼,动物园便一直在治。2023年的秋天,她忽然倒地不起,去世那天,刚好是我生日。我不能想象她的腿有多疼。

人们很爱大象。过去国内有些亚洲象的广告里,贴的是非洲象的照片。非洲有个地方打大象广告牌,同样会错误地用亚洲象的照片。人们在各种印象中“想象”,深爱着老虎,狮子和大象,在日常生活中,不断为其赋魅,浪漫或拟人。比如,我小时候,奶奶劝我吃饭时,会用山东话说,“小老虎儿这不是?阿虎阿虎,快吃。” 如今,我劝宝宝吃饭时会说,“让妈妈看看老虎,妈妈还没见过老虎。”

在想象中,我们吟唱史诗,歌颂掌月朗宛,念“一切菩萨入母胎时,作白象形”,希望光明神圣的大象为我们撑开这方宇宙。睁眼一看,真实的大象却隐入更深的林子,节节败退。但依然会有很多人去共同弥合这道裂痕,他们追寻,跟踪,赔偿,努力留住那些隐秘的象群,做好野象的引导,监测落单的公象,祈祷它们不要惹出更多乱子。

去版纳之前,我们遇到了难以言喻的阻遏,至今都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一路旅行中,我们也总是在争吵。多日行走后,双脚遍是血泡。不过多年如此,我早已学会忍耐。只是在雨林夜观时,我每走一步都万箭穿心,生怕感染太严重。必须感谢猬胄送来百多邦和咖啡粉,他在版纳的向导,以及对本文的校对,对我弥足珍贵。版纳与普洱的美丽、稀奇和惊险,让我们好似睡在野象的背上,在林间摇摇欲坠,又紧紧贴着象身,生怕被摔下山崖。

我想尽办法去看象,短短两天,只看到那泥沼中的新鲜脚印。我穷尽一切去追猿,短短三天,只看到遥远林间的一家猿影。那几日,我在版纳植物园和飘海鸟塘里或游走或静坐,也只是捉住那些鸟影,试图用华丽的笔墨描摹其踪。回家一年后,在极度折磨的角膜神经痛里,我在昏暗的咖啡厅中,利用细碎的时间,推敲快一年,最终写出这一小牙西双版纳。这就是我的失意之旅和结出的小果。

就好像,我拼尽全力想去完成普通的生活,努力工作,认真写作,日日锻炼,倾力带孩子,家人轮流生病倒下,我尽力去看阿兹海默的奶奶,照顾每只步入老年的动物,仍然分身乏术,身陷龃龉。

终于我发现,事事都如我在西双版纳,只是在想象我能真的见到野象,可见到野象这种事,并不存在于日常。

小车不倒只管推,以后过年再去看野象吧!